一夜浅眠。
林屿租住的民宿就在老巷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老梧桐的半截树冠。昨夜分开后,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一手捏着梧桐落叶,一手攥着书签,直到晚风带上浓重的凉意,才缓步回去。
躺在床上时,两样东西都摆在床头柜。金黄叶片压在金属书签之上,光影叠在一起,像一段被硬生生截断,如今勉强拼接起来的旧时光。
他没有贸然发消息。
昨夜分别时苏晚走得干脆,全程克制疏离,连一句“有空再联系”都未曾提起。他怕自己的主动,会变成打扰,打破昨夜仅存的平和分寸。
熬到日上三竿,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地板投下斑驳碎影。林屿换了简单白T恤,打算沿着巷子随便走走,打发漫长的白日。
正午日头毒辣,行人寥寥,沿街店铺大多闭门午休,唯有巷中段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式糖水铺敞着门,老式吊扇慢悠悠打转,吹出带着绿豆沙清甜的凉风。
从前高中午休,他们总躲在这里避暑。一碗冰镇绿豆汤,两人分着喝,能消磨一整个夏日午后。
鬼使神差,林屿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客人不多,柜台边靠窗的位置,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先撞进眼底。
苏晚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桂花凉粉,手里捧着一本平装书,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阳光斜斜落在她发顶,柔和得几乎失真。
林屿脚步猛地顿住,进退两难。
转身离开显得刻意突兀,径直上前又太过唐突。昨夜才礼貌道别,今日又再次撞见,难免让两人都尴尬。
他站在门口迟疑几秒,还是店家先出声招呼:“小伙子,想吃点什么?绿豆沙刚冰好。”
话音落下,窗边的人闻声抬眼。
苏晚抬眸,视线直直撞上他的目光,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归于平静,像只是偶遇一个普通熟人,没有过多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狭小糖水铺的空气骤然安静几分。
林屿只好上前几步,低声打了招呼:“好巧。”
“嗯,真巧。”苏晚合上书本,放在桌边,浅浅弯了弯唇角,“回来逛巷子?”
“随便走走。”他拉过隔了一张桌子的木凳坐下,刻意留出距离,避免压迫感,“这家糖水铺还开着,没想到。”
“这家老板不肯搬走,这么多年一直守在这里。”苏晚低头搅了搅碗里的凉粉,桂花蜜顺着勺子旋开,“我周末没事,常会过来坐一会儿。”
店家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放在林屿面前,瓷碗外壁凝着细密水珠。熟悉的甜凉气味漫开,瞬间拉回少年时无数个午后记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轻响。
昨夜分开后独处,回忆翻涌满是心绪,可真正再次并肩坐着,反倒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过往太满,当下太浅,中间横亘三年空白,每一句闲聊都要反复斟酌分寸。
林屿低头舀了一勺绿豆沙,清甜冰爽压不下心底细微的紧绷。余光悄悄落在苏晚手边的书页,是一本散文合集,书页空白处写着几行清秀小字。
“你还喜欢看这类书?”他率先打破沉默。
“一直喜欢,没事翻两页静心。”苏晚轻轻点头,顿了顿,顺势反问,“你在外读书,课业应该很忙,还有空看书吗?”
“很少,大多时候只能泡图书馆赶论文。”林屿轻声回答,“只有深夜睡前,会翻几页以前带在身边的旧书。”
他没有明说,那本书里,夹着那枚梧桐书签。
苏晚“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指尖无意识戳着凉粉里的桂花。她看似平静,心底同样泛起细碎波澜。
昨夜重逢本以为只是一场偶然擦肩,此后或许很难再有交集,却不料第二天正午就再次相遇。她昨夜回家后,反复回想巷中同行的画面,清楚察觉到自己并未彻底放下年少情愫,只是岁月拉开距离,让她不敢再轻易表露半分。
“昨天谢谢你送我到路口。”苏晚忽然开口,重提昨夜的道别。
“顺路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林屿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克制,“本来还想问,昨天那片梧桐叶,你随手捡的?”
“路过树下看见,觉得叶子完整好看,就收着了。”她顿了顿,坦然说道,“想着许久没回这条巷子,留一片叶子当个念想,后来干脆送给你。”
林屿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起。
原来于她而言,只是一片寻常落叶,一份无关轻重的小纪念。可于他,却是昨夜辗转反侧,反复珍藏的物件,搭配三年随身携带的书签,成了支撑他奔赴回来的念想。
落差轻轻坠在心口,酸涩微弱,却清晰可感。
“我收好了。”他低声道。
苏晚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一碗糖水慢慢见底,两人闲聊着小城细微变化,避开所有和他们少年时代相关的话题,默契十足地绕开那段回忆。不提当年的约定,不提渐行渐远的聊天框,不提那些失约的盛夏。
仿佛两个全新的陌生人,借着老街旧铺,缓慢重新相识。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铺子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他们两人。
苏晚合上书,收拾好随身帆布包,准备起身。
“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
林屿跟着站起身:“我也差不多要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糖水铺,午后阳光灼热,梧桐树冠撑开大片阴凉。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依旧维持一拳的距离,比昨夜同行时稍稍放松,却依旧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走到昨日那棵老梧桐树下,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屿。
“如果你之后常在这边停留,或许还会经常碰到。”她语气平淡,像一句客套的结束语。
林屿望着她清透眼眸,心底藏了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回应:“但愿。”
苏晚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言,转身顺着巷子另一侧离开,步伐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林屿独自留在梧桐树荫下,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又想起枕头边压着的那片梧桐落叶。
两次相遇,两次体面道别,没有约定下次相见,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连一句“有空联系”都未曾说出口。
他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梧桐碎叶,晚风轻轻掠过肩头,依旧是熟悉的温度,只是身边再也没有当年肆无忌惮同他说笑的女孩。
旧巷晚风依旧,只是岁岁年年,人皆静默。
他的旧约,还停留在三年前的盛夏,无人敢提,无人敢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