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册子从匣子里取出来,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册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他觉得它重逾千斤——因为这是他祖宗宋定伯亲手写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是宋家最大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霉斑,但字迹依然清晰。宋定伯用的是古文,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墨迹重叠,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犹豫,反复斟酌,反复修改。
宋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因为有些古文字他不认识,要猜,要琢磨。墨璃站在他身后,也凑过来看,她识字比宋墨多,偶尔会提醒他一两个字。
第一页写的是——
“余晚年得悟,七件法器非为封印将臣而设,实为诱饵也。将臣苏醒,非人力可阻,与其封印,不如引其入彀。七器合一,可布‘定伯骗阵’,此阵非困将臣,乃困天道。天道信将臣已封,则将臣真封矣。”
宋墨读完这一段,愣住了。
不是封印将臣,是困天道?天道信将臣已封,则将臣真封——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将臣的封印不是靠力量,而是靠“骗”?骗谁?骗天道?骗天地法则?
他又读了一遍,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宋定伯的意思是——将臣太强了,强到人力无法封印。就算集齐七件法器,布下大阵,也封不住他。可如果能骗过天道,让天道以为将臣已经被封印了,那将臣就真的会被封印。因为天道的意志就是法则,法则认定你被封了,你就真的被封了。
这已经不是骗鬼了,这是骗天。
宋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到第二页。
“然此阵需一物为引——宋氏血脉。布阵之人,需以自身精血为媒,引动七器之力。此阵一成,布阵之人将永失七情,化作无情无欲之人。余不忍后人受此苦楚,故留此书,望后人另寻他法。”
宋墨的心沉了下去。
永失七情——失去喜、怒、哀、惧、爱、恶、欲,失去所有情感,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不是死人,不是行尸走肉,而是一个清醒的、理智的、却没有感情的人。你能思考,能说话,能行动,可你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看见花不会觉得美,听见音乐不会觉得动听,吃到好吃的不会觉得满足,看见亲人不会觉得亲近,看见仇人不会觉得愤怒。你成了一个机器,一个只会按程序运转的机器。
这比死还可怕。
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可失去七情,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你就是没有感觉。你知道你应该悲伤,可你悲伤不起来;你知道你应该快乐,可你快乐不起来。你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人生像一场戏,却无法入戏。
宋墨翻到第三页,字迹更加潦草了,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激动。
“若有朝一日,后人不得已而用此阵,切记——布阵之前,需先斩却自身七情。七情不斩,阵不成;七情一斩,人非人。慎之慎之。”
最后四个字“慎之慎之”,写得格外大,格外重,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破。宋定伯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是在用一种极其严肃、极其沉重的语气在警告后人——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用一生去承受的代价。
宋墨读完,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发抖,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
墨璃从他手里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脸色也变了。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她的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凝重。
“你祖宗的意思是,”她说,声音有些发涩,“布阵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
宋墨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难怪他说‘慎之慎之’。这不是慎不慎的问题,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谁愿意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玄清凑过来,看了几眼册子上的文字,皱眉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祖宗不是说‘望后人另寻他法’吗?他留这本书,就是希望后人能找到不用牺牲七情的法子。”
宋墨又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最下方,字迹比前面更小,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或有一法可免此劫:以七件法器为引,寻七位持器之人,分掌七情。七人合力布阵,则无人需斩七情。然七人需心意相通,缺一不可。”
宋墨读完这行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有办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找七个人,每人拿一件法器,一起布阵!这样就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代价,七个人分担,每人只承担七分之一——不对,不是分担,是分掌。每人掌管一种情感,布阵的时候,七种情感合在一起,就能骗过天道。这样就没有人需要失去全部七情了。”
墨璃冷冷地看着他:“七个人,心意相通?你上哪儿找七个人?”
宋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玄清和阿公,笑道:“我们已经有四个了。我、你、玄清、阿公,四个人。再找三个,不就行了?”
玄清摇了摇头,表情难得的严肃:“宋掌柜,你想得太简单了。心意相通是什么意思?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不是一起吃过几顿饭、打过几场架就能叫心意相通的。那是能彼此信任、生死与共、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对方的关系。是那种你不用说,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需要解释,他就相信你;你遇到危险,他会拼了命来救你,连想都不用想。”
他看着宋墨,一字一句道:“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你上哪儿找三个?”
宋墨沉默了。
玄清说得对。心意相通,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行的。墨璃跟他出生入死,可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合作,是互相利用,说不上心意相通。玄清跟他更是半路出家,一个道门弃徒,一个龙族后人,能坐在一起喝酒已经不容易了。阿公倒是厚道,可他的心里只有他的亡妻和湘西的大山。
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过去,各有各的牵挂。说他们是朋友,没错;说他们能生死与共,也许也能;但说心意相通,还差得远。
“那就慢慢找。”宋墨说,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反正还有时间。”
他把铁匣子放回暗格里,把砖块按回去,恢复了原样。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牌位和画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列祖列宗,”他说,“宋墨不肖,没能守住宋家的家业,也没能学好祖传的本事。可法器的事,我会尽力。定伯遗计,我也会尽力。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七个人,不管最后要不要斩七情,我都会把这件事做完。”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墨璃、玄清、阿公跟在后面。四人走出堂屋,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宋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院子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脚下传来的——从井里传来的。
“咕噜……咕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滚,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那声音很轻,很闷,被厚厚的泥土和石板挡住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宋墨低下头,看着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声音确确实实在响,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墨璃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木盒上。玄清也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了符咒。阿公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那种难看不像是害怕,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尸气。”阿公说,声音低沉,“好重的尸气。”
话音未落,井口的石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的。石板微微抬起了一道缝,一股黑色的烟雾从缝隙里涌出来,浓稠得像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那烟雾接触到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宋墨后退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握住了谎言玉笛。
石板又动了一下,这次抬得更高了,缝隙更大了。更多的黑烟从井里涌出来,在空中翻滚、扩散,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游动。黑烟所到之处,地上的荒草迅速枯萎,变黄,然后变成灰黑色,最后化作粉末。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也变成了粉末。
阿公抽出赶尸鞭,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鞭梢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铃声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黑烟碰到铃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向两边散开,不敢靠近。
“井里有东西。”阿公说,“很厉害的东西。”
石板被猛地顶开了,“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一只惨白的手从井口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也不是死人的灰白,而是一种瓷器般的、没有血色的、冷冰冰的白。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像是一把把匕首。手背上青筋暴起,青色的血管在白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那只手扒住井沿,手指用力,青石板被指甲划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同样惨白,同样修长,同样黑色指甲。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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