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将谢征孤挺的身影拉得极长,湿漉漉的朝服贴在肩头,洗去了平日权臣的凌厉张扬,只剩一腔坦荡孤勇。他身居首辅之位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俯首示弱之时,今日却为一介御史,当庭卸下所有锋芒,甘愿束手就罪。
顾惜颜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攥紧,心口酸涩的钝痛猛地漫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方才早已抱定必死之心,以一身傲骨对峙皇权,从未奢望过半分援手。世人皆道谢征权欲滔天、冷漠寡情,可从头到尾,看懂她的两难、护住她清白的,偏偏是这个被她当众弹劾、刻意疏远的人。
君臣对峙的氛围彻底碎裂,少年帝王脸色阴沉如水,指节死死扣住御案木纹,眼底是计谋被打乱的愠怒与深寒。
“好,好一个一人领罪。”
皇帝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字字皆含戾气,“谢征,你可知你此刻所言,形同认罪?你身居高位,纵容党羽贪墨,涉嫌结党营私,已然是罪证确凿。”
谢征身姿未弯分毫,躬身而立,语调平稳无波,坦然受之:“臣知罪。臣治下不严,管束不力,致使麾下官吏以身试法,祸乱朝纲,此是臣之过,甘愿领受一切惩处。”
他字字揽下所有罪责,却半句不认栽赃的谋逆重罪。看似俯首认罪,实则四两拨千斤,彻底撕碎了皇帝株连谢家、构陷忠良的算盘。
皇帝眸色骤沉,瞬间洞悉他的心思。
他要的,从不是简简单单惩处一个失职首辅,他要的是谢家倾覆、权臣倒台,是彻底根除朝野盘踞多年的谢家势力,是将所有权柄收归己手。可谢征这般坦荡揽过过失,只认治下不严之罪,不碰谋逆叛乱之实,反倒让他所有精心布局,瞬间落了空。
更让他忌惮的是,谢征此举,分明是当众护着顾惜颜。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顾惜颜刚正不阿、秉公无私,可谢征偏偏不惜自毁前程、自揽重罪,也要保她无恙。这份特殊的偏袒,落在帝王眼中,便是最刺眼的把柄。
“治下不严?”皇帝陡然拔高声调,声线冷冽刺骨,“仅仅是治下不严,便能搪塞所有罪责?天牢供词字字确凿,人人指证,皆言一切贪墨行径皆受你授意!谢征,你莫非是欺朕年幼,妄图欺君罔上?”
殿外风雨更烈,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发出轰鸣声响,恰似此刻紧绷欲裂的朝局。
谢征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无惧帝王盛怒:“陛下,狱中的攀咬供词,皆是刑下逼供、受人授意的伪证,经不起三司核验。臣愿交出谢家所有驻外账册、军需明细、府中卷宗,任凭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方彻查。若查得臣有半分谋私结党、贪墨敛财之实,臣甘愿引颈受戮,任凭陛下处置谢家满门。”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直接断了帝王肆意株连的后路。
皇帝气息一滞,面色愈发阴沉。
他赌的就是谢征惜权惜势、顾念家族,赌他会慌乱失措、百口莫辩,赌他会为了自保弃车保帅。却从未料到,这位运筹帷幄半生的权臣,竟然会为了一个顾惜颜,毫不犹豫地赌上自己半生功名、谢家基业。
一旁的顾惜颜终于抬眼,清冷的眸光直直落在身侧男人身上。
她看见他微湿的鬓发,凝着细碎雨珠;看见他挺拔的眉眼,覆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疲惫,却依旧透着护她周全的坚定。三年前瑾州雨夜,他于乱世之中救她性命,护她脱身;三年后朝堂棋局,他于万丈深渊之前,替她挡下灭顶之灾。
世人皆看他们朝堂对立、公私相争,唯有她心知,他从未害她半分,反倒处处为她兜底,默默扛下所有风雨。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便愈发慌乱酸涩。
她是御史,职责所在,本该秉公断案、不徇私情,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护她之人,被帝王步步紧逼、深陷绝境。她所求的天下公道,此刻偏偏成了困住谢征的枷锁。
顾惜颜上前一步,绯色官袍曳地,微微躬身,清泠声线打破殿中死寂:“陛下。”
帝王目光骤然扫来,带着沉沉威压:“顾卿还要为他求情?”
“臣不求情。”顾惜颜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依旧,恪守臣子本分,却不卑不亢,“臣身为御史,愿领三司会审之责,彻查此案所有卷宗、账册、人证,绝不偏私,绝不徇纵。有罪者,依法惩处;无辜者,绝不牵连。”
她没有顺着帝王的心意构陷谢征,也没有因私恩贸然袒护,只守着自己最初的本心与底线。
顿了顿,她抬眸,目光坦然迎上帝王视线,字字清明:“方才臣拒查谢家全员,并非心存偏私、体恤权臣,而是不愿朝堂再添冤狱,不愿律法沦为帝王制衡的工具。今日首辅自愿领罪、配合彻查,臣必秉公办案,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野一个真相,也给律法一份公允。”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解了自己徇私包庇的嫌疑,又稳稳接住了谢征以命相护的坦荡,同时堵死了帝王借机株连的所有借口。
谢征垂眸,目光落在她倔强纤细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柔暖意,与平日里的冷肃凌厉判若两人。
他就知道,他的惜颜,从来都清醒坦荡、不负初心。哪怕身陷绝境、被天下猜忌,也始终守着心中的山河公道。
帝王看着对峙而立的二人,看着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相守,心底的怒意与忌惮愈发浓烈。他今日布下天罗地网,本想一石二鸟,既除权臣,又斩利刃,到头来却偏偏让这二人,于绝境之中彼此相护、愈发坚韧。
良久,皇帝死死攥紧御案,压抑住心底所有戾气,冷声道:“好。朕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你须彻查清楚此案始末,分门别类定罪惩处。若届时查无实据,或是你徇私枉法、包庇权臣,朕定数罪并罚,绝不轻饶。”
“臣,遵旨。”顾惜颜沉声领旨。
“臣,静待三司核验,甘愿领罚。”谢征亦随之躬身。
帝王冷眼扫过二人,满心算计落空,终究只能隐忍作罢,挥袖冷道:“都退下。”
沉重的御书房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帝王威压与沉沉算计。
门外风雨未歇,细雨绵绵,打湿宫道青石,也洗去了朝堂之上的步步杀机。
空旷的宫廊之下,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周遭唯有风雨簌簌,寂静无声。
顾惜颜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谢征依旧一身湿透朝服,墨色衣料紧贴身形,褪去了朝堂权臣的威严冷冽,多了几分落拓疲惫。他眉眼温润,静静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被弹劾的怨怼,唯有后怕与怜惜。
“何必如此。”顾惜颜清浅出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明知陛下正等着你自投罗网,你大可袖手旁观,大可置之不理。”
为她赌上半生功名、谢家基业,实在不值。
谢征闻言,低低一笑,声线低沉温柔,穿透漫天风雨:“天下功业、谢家权势,于我而言,皆为身外之物。”
他上前半步,距离恰到好处,不逾君臣礼数,却足以将她护在眼底,目光深沉缱绻,藏尽三年隐忍与深情:
“唯独你,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我可以失权、失势、失尽半生基业,唯独不能——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