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跟在莫归尘身后,穿过广场边缘的人群。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贪婪的,还有几道藏在暗处、带着森冷杀意的。沈烬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尽管身上那件破衣裳还在往下掉灰,后脑勺的包也一跳一跳地疼。
莫归尘走得不快,灰袍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他没有回头,但沈烬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念力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层无形的罩子,将那些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跟上。"莫归尘只说了一句。
沈烬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三条街,来到青墟城最好的一座宅院前。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口站着两名忘川阁弟子,一左一右,气息沉稳,至少是第三重真念境的修为。
看到莫归尘,两名弟子齐齐躬身:"长老。"
莫归尘点了点头,迈步进门。沈烬刚要跟上去,左边那名弟子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站住。闲杂人等——"
"让他进来。"莫归尘头也不回,"从今往后,他进忘川阁任何地方,都不需要通报。"
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收回了手,但看向沈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沈烬目不斜视,跨过门槛。
宅院里面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虽然都蒙着一层灰,但比起断念巷的破庙,这里简直就是皇宫。
莫归尘带着他穿过前厅,走进一间静室。
静室四壁由墨玉岩砌成,这种矿石能够隔绝念力波动,是修炼闭关的绝佳场所。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消失,静得能听见心跳。
"坐。"莫归尘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沈烬盘腿坐下。蒲团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他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舒服的东西,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莫归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在广场上看他时那么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十七岁?"莫归尘开口。
"是。"
"父母呢?"
沈烬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青墟城。"
"在断念巷那间破庙?"
"您知道?"
"我查过。"莫归尘淡淡道,"青墟城就这么大,一个能让烬念石碎裂的少年,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三天前,我的人就注意到了你。"
沈烬心中一凛。
原来忘川阁早就盯上他了。所谓的招徒大典,所谓的测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算他今天不去广场,莫归尘也会派人去找他。
"你体内那股火,"莫归尘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沈烬想了想:"记事起就有。很小的一团,藏在丹田里,冬天冷的时候它会变烫,帮我暖身子。但我控制不了它,直到今天……"
"直到夜无殇的灭念之光刺激了它。"莫归尘接过话头,"烬念之体,遇灭念而焚,这是本能。你的火被压制了十七年,一朝爆发,连我都吓了一跳。"
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长老,烬念之体……到底是什么?"
莫归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化作一道细线,缓缓飘向沈烬的眉心。
"别抵抗。"
沈烬闭上眼。
那道灰白色的细线触碰到他眉心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识海再次被打开了。但这一次,莫归尘的念力没有强行闯入,而是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识海的边缘。
沈烬"看"到了自己的识海。
那是一片混沌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盏尚未点燃的心灯悬浮在中央。灯是石质的,古朴粗糙,灯芯处缠绕着金红色的火焰,像是一条盘卧的火龙,正懒洋洋地舒展身躯。
莫归尘的念力在识海外围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收回。
老人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激动?
"心灯未燃,念火自成。灯身有烬纹,火呈鸾形。"莫归尘一字一顿,"这是纯粹的烬念之体,百万中无一。上一次出现,还是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那时候,我还年轻。"莫归尘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烬墟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灵气虽然枯竭,但念修之道刚刚兴起。那时候,有一个种族,天生便拥有烬念之体,他们以执念为根,以念火为脉,是烬墟界最强大的族群。"
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种族?"
"烬族。"
莫归尘转过头,死死盯着沈烬的眼睛:"而你体内的这股火,还有你名字里的那个'烬'字,都让我不得不怀疑——"
他的话还没说完,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是沈烬的兄弟!亲兄弟!你们敢拦我,等我兄弟发达了,把你们全发配去扫厕所!"
是钱多宝。
沈烬嘴角抽了一下。
莫归尘也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他进来。"
门开了。
钱多宝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哭笑不得的忘川阁弟子。他看到沈烬,眼睛一亮,扑上来就要抱,被沈烬一只手抵住额头,挡在了半臂之外。
"脏。"沈烬说。
"脏个屁!"钱多宝拍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眼眶突然红了,"你他妈……你他妈真成念修了?忘川阁内门?关门弟子?"
"嗯。"
"我操!"钱多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弹起来,又坐下,手足无措,"我爹要知道我今天跟忘川阁长老的关门弟子称兄道弟,他能吓死。不对,他能乐死。也不对……"
他语无伦次,最后干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烬手里。
"什么?"
"干粮,还有糖。"钱多宝抹了把眼睛,"你走了以后,断念巷那破庙没人管,我给你收拾了一下,庙神……庙神我给你擦了擦灰。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听说忘川阁在天上,飞得老高,你恐高不?"
沈烬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着钱多宝通红的胖脸,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忘的。"他说。
"忘什么?"
"断念巷,破庙,还有你。"
钱多宝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捶了他一拳:"肉麻死了!你他妈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莫归尘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眼中却多了一丝温和。
"行了,"钱多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走了,不耽误你们师徒说话。沈烬,你……你好好活着,别死了。"
"嗯。"
钱多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以后我出去吹牛,就说忘川阁阁主是我兄弟,谁不信我抽谁!"
说完,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莫归尘看着沈烬手里的布包,淡淡道:"你这朋友,不错。"
"是不错。"沈烬把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
"沈烬。"莫归尘忽然正色,"我方才说的话,你记住多少?"
"烬族。"
"对,烬族。"莫归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三百年前,烬族在一夜之间被灭族,凶手不明。那一战,天崩地裂,烬墟界最后几条灵脉也被打碎,从此彻底进入灰烬时代。"
沈烬握紧了拳头:"长老怀疑我是烬族后裔?"
"我不确定。"莫归尘转过身,目光灼灼,"但你的烬念之体,你的'烬'字,还有你识海心灯上的纹路,都与古籍中记载的烬族一模一样。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是烬族血脉,那你今后的路,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走。"
"为什么?"
"因为灭烬族满门的凶手,至今还在。"莫归尘的声音低沉,"而且,他们绝不会允许烬族的血脉重新出现在这世上。"
沈烬站起身,直视莫归尘的眼睛:"长老,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莫归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从你在广场上咬断夜无殇一块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他走到沈烬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由黑玉制成,正面刻着一条燃烧的河流,背面刻着两个字:忘川。
"这是内门弟子令,也是你的身份凭证。"莫归尘将令牌放在沈烬手中,"从今日起,你便是忘川阁的人。我会传你《烬念九重天》第一重'执念初生',但在此之前——"
他指了指沈烬身上的破衣裳。
"去换身衣服。忘川阁的弟子,可以穷,可以弱,但不能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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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沈烬站在静室隔壁的厢房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一身玄青色长袍,料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起来冰凉顺滑,像是水做的。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那是忘川阁的宗徽,不灭心灯。
头发被一根青色丝带束起,不再像从前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脚上的破草鞋换成了软底快靴,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铜镜里的少年依然瘦削,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玄青色的衣裳衬得他皮肤更白,也衬得他眉宇间那股子倔强更加锋利。
"像个人样了。"沈烬对着镜子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莫归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听到脚步声,老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烬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
"长老,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莫归尘袖袍一挥,一道灰白色的念力从他脚下升起,化作一朵丈许大的云团,"上来。"
沈烬踩上云团,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云团缓缓升起,越升越高,青墟城的屋舍在脚下渐渐变小,变成一个个灰扑扑的方块。断念巷的方向,那间破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沈烬站在云团边缘,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忽然开口:"长老。"
"说。"
"如果我真是烬族后裔,您还会收我吗?"
莫归尘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
"三百年前,"莫归尘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有一个挚友,也是烬族之人。他死在那场大劫里,我连他的尸骨都没找到。"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真相。"
"如果你真是烬族的后人,"老人转过身,看着沈烬,一字一顿,"那我收你,不是为了忘川阁,是为了他。"
云团加速,青墟城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一粒灰点。
沈烬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胸口的弟子令,感受着丹田里那团火的温度,闭上了眼睛。
风很大,吹得他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哭。
十七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眼泪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流。
而他现在要去做的事,就是活着。
好好地、倔强地、永不放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