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VIP病房区的灯光调至最暗。
苏念并没有睡着。
或者说,自从那场雨夜出逃失败后,她闭上眼,看到的就不是黑暗,而是不断翻涌的碎片。
像是一张被撕碎的黑白照片,拼不完整,却处处透着寒意。
滴答。
滴答。
是点滴落进输液管里的声音。
但这声音在梦境里,逐渐扭曲成了另一种更刺耳的声响——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梦境里,她站在那截熟悉的旋转楼梯上。
天旋地转。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灯,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人在推她。
那只手,冰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不属于那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不能留她在身边……她是个祸害……”
那个声音阴冷地回荡在楼梯间,像是毒蛇吐信。
苏念想喊,想抓住旁边的扶手,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失重感攫取了她的心脏,紧接着,是额头撞击在台阶上的剧痛——
“啊!”
苏念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额发。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紧。
并不是完全的黑暗,眼前是病房昏黄的壁灯,以及……
坐在床边那个挺拔的身影。
马嘉祺并没有睡。
他只是在黑暗中守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她惊叫的瞬间,他几乎是弹跳起来,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念念?没事了,我在,只是做梦。”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帮她拨开黏在脸颊上的湿发。
苏念却像受惊的兽类,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在冰冷的床头板上。
那个梦里的恐惧感尚未消散,而马嘉祺此刻靠近的气息,竟然和梦里那只推她的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
“别碰我。”她喘息着,声音嘶哑。
马嘉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血色。但他没有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单膝跪在床沿的地毯上,让自己与她平视。
“好,不碰。”他重复着昨夜雨中的承诺,声音却更加艰涩,“只是……你做了什么梦?怕成这样?”
苏念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回答。
梦里的楼梯,那个阴冷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这些不该属于她的记忆,为什么会如此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额角那个并不存在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见她抗拒,马嘉祺不再试图靠近。
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心疼。他收回手,却在下一秒,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撕裂声。
——苏念在极度紧张下,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竟将他衬衫的袖口连同手腕内侧的皮肤,一同狠狠掐住,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马嘉祺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却让苏念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手腕,而她的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一抹鲜红。
那是血。
是他的血。
理智回笼,苏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她看着那道血痕,看着马嘉祺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珠,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奇怪。
她应该觉得痛快才对。
可为什么……看着那片红色,她鼻腔里竟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气,随之而来的,是胃部一阵熟悉的痉挛。
马嘉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苏念苍白惊惧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反而涌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她碰他了。
虽然是指甲掐出的血,虽然是出于恐惧和抗拒,但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在他身上留下实质性的印记。
这证明,她还记得怎么伤害他。
哪怕只是潜意识的。
“没事。”马嘉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甚至微微转动手腕,将那道血痕展现在她眼前,像是在展示某种勋章,“掐得好。只要是出自你手,怎样都好。”
他说着,竟然真的拿起旁边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伤口,动作优雅又疯狂。
鲜红的血染在白色的湿巾上,触目惊心。
苏念别开了脸,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不想看他这副样子。
不想看这个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顶流,跪在她床边,一脸享受地擦拭着她造成的伤口。
这比梦里的楼梯还要让她恐惧。
“马嘉祺。”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试图找回一丝冷漠,“我很讨厌这样。”
马嘉祺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执拗。
“我知道。”他轻声道,将染血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看向她,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注视神明,“但你讨厌也得受着。这血痕,是我该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某种诅咒,又像是誓言:
“等到你哪天愿意用刀砍我,而不是用指甲掐我的时候,我再高兴些。”
苏念:“……”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这疯言疯语。
窗外,天色微亮。
而手腕上的那道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裂谷,横亘在两人之间。
滴答。
点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伴随着的,还有马嘉祺压抑在喉间的、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在等。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等到她手中的指甲,变成愿意抚平他伤疤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