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中计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陈卫国的脑子里。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
该死的,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地头蛇的狠辣和地利。
这帮孙子压根就没想过在大路上堵,他们算准了自己唯一的退路就是这片荒滩!
刺眼的车灯光柱像一道道光墙,将整个车队死死钉在原地。
河滩上坑洼的地面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颗鹅卵石都投下狰狞的黑影。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劣质卷烟和汗水混合的骚臭味,夹杂着几十号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咣当——”
对面的车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烟的瘸腿男人,在一群手持家伙的混混簇拥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就是赵四爷,赵建国。
那张写满了横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陈卫国眯了眯眼,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此刻与眼前这张不可一世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通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那七八个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司机师傅,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恐惧,是会传染的。
“陈厂长,好本事啊。”赵四爷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钻这鸟不拉屎的河滩。怎么,就这么不想跟我赵四爷交个朋友?”
陈卫国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晚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但他身形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里散步。
“赵四爷,好大的阵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如泰山,“我只是个种地卖药材的,当不起您这么兴师动众。”
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让赵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预想过陈卫国会惊慌失措,会破口大骂,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
这小子,有点邪门。
“少他妈跟我装蒜!”赵四爷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露出了狰狞的本相,“陈卫国,我给你两条路。一,把你那什么狗屁农林公司,连带你那座山,一分钱不要,转让给我。我念你是个聪明人,给你留条活路。二……”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阴狠地扫过陈卫国身后的那一排卡车,“我让人把你这批货连人带车,一起埋在这河滩里!你猜猜,明天天亮,是警察先找到你们,还是河里的王八先来啃你们的骨头?”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任何掩饰。
赵四爷手下的混混们配合地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发出一阵阵怪叫,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陈卫国身后的司机们吓得脸都绿了,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陈卫国却笑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赵四爷,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相见?老子今天就要让你去跟阎王爷相见!”赵四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大手一挥,就要下令,“给我上!先把他的腿打断!”
就在那群混混发出兴奋的嚎叫,即将冲上来的一刹那——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河滩的另一头传来。
那声音和破旧解放卡车的嘶吼完全不同,更加雄浑、平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不是几辆车,而是一支钢铁军团正在碾压而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县城方向的土路尽头,一排明亮的车灯刺破夜幕,如同一条由光组成的巨龙,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那不是卡车,绝对不是!
那流畅的车身线条,那在七十年代末堪称科幻造物的造型……
“是……是红旗轿车?”一个混混失声叫道,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止一辆!
两辆,三辆……足足十几辆崭新的黑色红旗轿车,排成一条长龙,碾过坑洼的土路,气势汹汹地驶进了这片荒凉的河滩。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这种只有在新闻画报里才能见到的阵仗,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是毁灭性的。
赵四爷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了,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手下的那群乌合之众,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空气中只剩下那一串串平稳有力的引擎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车队在距离人群十几米外的地方停下。
“咔哒,咔哒……”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开车门声响起。
十几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率先下车,他们动作矫健,目光锐利,迅速在中间一辆车的周围站成两排,形成一道人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悍和纪律,让赵四爷手下那帮地痞流氓看起来就像一群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狗。
紧接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一个随从恭敬地拉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了出来,踩在了满是沙石的河滩上。
随即,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还是那个老王,但又完全不是那个在山里养伤时穿着土布褂子、一脸沧桑的中年男人。
此刻的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深邃和威严。
赵四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认得这张脸,不就是前阵子在陈卫国那儿养伤的那个外地人吗?
怎么……怎么会……
老王根本没看他一眼。
他下车后,目光就牢牢锁定了站在卡车前的陈卫国。
在赵四爷和所有混混错愕到极致的目光中,这位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快步走到陈卫国面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下巴都掉到地上的动作。
他对着陈卫国,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陈大哥!”
他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一声炸雷。
“我回来晚了,让您受惊了!”
整个河滩死一般的寂静。
赵四爷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万只蜜蜂给蜇了,嗡嗡作响。
他看到了什么?
京城来的大人物?
叫陈卫国……大哥?
这时,陈卫国的卡车副驾驶门也打开了,林秀英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她刚才在车里吓得浑身发软,此刻看到这翻转的一幕,更是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捂着嘴,看着那个被几十个西装男人簇拥着的“老王”,再看看自己身边镇定如常的丈夫,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虚幻。
老王直起身,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已经面如土色的赵四爷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是猛兽在打量一只蝼蚁。
“就是你,要动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发自京城权力圈核心的威压,每个字都像冰刀一样刮在赵四爷的脸上,“谁给你的胆子?”
赵四爷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混迹县城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眼力见。
眼前这阵仗,这气度,别说县里,就是市里、省里来的大领导,也未必有这般威势!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一块用金刚石做的铁板了!
“王……王总……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赵四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
“误会?”老王冷笑一声,对身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点了点头。
那个被称为“宋律师”的男人走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公文包,声音清晰而冷漠:“赵建国,外号赵四爷。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证据,你涉嫌利用暴力手段垄断县运输行业,进行恶意商业竞争,并对卫国农林开发公司董事长陈卫国先生进行敲诈勒索与人身威胁。我代表我的当事人,王瑞丰先生,以及他的朋友陈卫国先生,将正式向有关部门提起诉讼。”
王瑞丰!
当这个名字从宋律师口中说出时,赵四爷只觉得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京城里那个手眼通天、产业遍布全国的商业巨擘!
传说他前阵子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他妈成了陈卫国的“兄弟”?!
完了。
赵四爷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看着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四爷,陈卫国却没有乘胜追击的快感,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四爷,缓缓开口道:“赵四爷,我刚刚说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四爷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住陈卫国的腿:“陈……陈大哥!不,陈大爷!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屁,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陈卫国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避开了他满是泥污的手。
他转向王瑞丰,笑道:“老王,来都来了,别站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了。这样吧,你在县城最好的宾馆摆一桌,我做东,请赵四爷喝杯酒,大家把话说开,毕竟以后都在一个县城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王瑞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卫国的意图,立刻点头:“陈大哥说的是,是我唐突了。宋律师,去安排,县宾馆,最高规格!”
赵四爷听到这话,仿佛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对着陈卫国拼命磕头:“谢谢陈大爷!谢谢陈大爷给机会!”
陈卫国俯下身,拍了拍他沾满灰尘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四爷,别急着谢。这酒,可不是白喝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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