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插在土里,只挖了象征性的三下,陈卫国就直起了腰,对热情高涨的徐虎和村民们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兄弟们先把家伙收一收,帮我个忙。”
众人一愣,刚点着的火就被浇了盆冷水,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卫国也不解释,直接指挥着徐虎,让他带着几个小伙子,把那辆拉着红砖的解放卡车,开到村口通往公社的大路拐角处。
“哥,这是干啥?砖不卸院子里,拉这儿来干嘛?”徐虎一头雾水。
“卸货。”陈卫国言简意赅。
“卸……卸这儿?”徐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是村里的大路,把一车砖卸在这儿,车还怎么过?
“就卸这儿。贴着路边,给我留出个刚好能过一辆自行车的道儿就行。”陈卫国拍了拍卡车邦,语气不容置疑。
虽然不明白,但徐虎还是照办了。
哗啦啦——
红砖被一块块卸下,很快在路边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刚好卡在那个拐弯最窄的地方。
别说汽车,就是拖拉机想过去都得费点劲。
接着,陈卫国又从车上搬下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木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秀英山货代购点。
他将木牌往砖堆上一插,又把几张小板凳和一张从家里搬来的旧桌子摆好,齐活了。
林秀英看着眼前这堪称简陋的“代购点”,有些不解,小声问道:“卫国,我们不是要盖房子吗?”
“房子得盖,但饭也得吃。”陈卫国拉着她在桌子后坐下,递给她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等会儿你就坐这儿,有人来卖山货,你就负责记个名字,称个重。价钱我提前写给你了,照着给钱就行。”
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几片晒干的野生黑木耳,这木耳片片肥厚,色泽乌黑油亮,一看就是顶级的货色。
他把木耳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当做样品。
这番操作,把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全给整不会了。
“卫国这是唱的哪一出?好好的房子不盖,在路边摆上摊了?”
“还秀英山货代购点?他这是要自己当供销社?”
“胆子也太大了!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吗?公社知道了,不得把他抓起来?”
议论声中,陈卫国却像个没事人,悠哉悠哉地给自己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通往公社的那条黄土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秀英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看着丈夫镇定的侧脸,她没再多问,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默默记下了陈卫国教她的几种山货价格。
她相信他。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叮铃铃——”
一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从路那头拐了过来,骑车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是公社干事,也是林秀英那个便宜堂哥——林向东。
林向东是村里少数几个吃“公家饭”的,向来看不起陈卫国这种泥腿子。
当他看到路边那堆红砖和那块刺眼的木牌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吱——”
他一个急刹车,自行车稳稳停住,长腿一跨,车梯子“咔哒”一声支好,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城里人的优越感。
“陈卫国!你搞什么名堂!”林向东眉头紧锁,上来就是一副审问的口气,“谁让你在这儿乱堆东西,私设摊点的?你这是扰乱计划经济秩序!懂不懂!”
计划经济秩序,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让任何一个农民吓得腿软。
陈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我自家的砖,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林向东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噎了一下,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林秀英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和不屑。
“秀英!你也是,怎么跟着他一起胡闹!不知道这是犯法吗?赶紧把东西收了,跟我回公社做个检查!”
说着,他竟然直接伸手,要去拉扯林秀英的胳膊。
林秀英吓得一缩,手里的本子都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林向东的手碰到她,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横在了两人中间,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卫国。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将林秀英完全护在身后。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林干事,”陈卫国手上微微用力,林向东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传出去,影响你们公社干部的光辉形象。”
“你……你放手!陈卫国,你这是暴力抗法!”林向东手腕被捏得生疼,额头渗出了冷汗。
陈卫国没放手,只是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路口:“林干事,你看那是什么?”
林向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黄土路的尽头,两辆绿色的“BJ212”吉普车正卷起一阵烟尘,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在这个年代,这种车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为首那辆车的车牌号,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县里周县长的专车!
林向东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今天就是接到通知,说周县长要来红旗大队视察农业改革试点,他这个公社干事特意提前过来打前站,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要是让县长看到他在这里跟一个村民拉拉扯扯,形象分绝对跌到谷底!
陈卫国松开了手,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县长下来视察,你在这儿跟我一个‘流窜商贩’大动干戈,这画面传到县里,你说周县长是会夸你尽忠职守呢,还是会觉得你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给咱们公社抹了黑?”
林向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死死地瞪着陈卫国,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以前只会打老婆的窝囊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还句句都戳在他的要害上。
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车头闪亮的五角星。
林向东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我就在县长面前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再理会陈卫国,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吉普车果然被那堆红砖挡住了去路,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干部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下来,正是周县长。
“向东同志,这是怎么回事?路怎么被堵了?”周县长看着路边的砖堆,眉头微皱。
机会来了!
林向东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不远处的陈卫国,大声地、充满了正义感地汇报道:“报告周县长!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个情况!这个村民叫陈卫国,是个二流子!他无视国家政策,在这里私设摊点,搞投机倒把,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我刚才正要制止他,他还暴力抗法!”
他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勇斗不法分子的英雄。
周县长闻言,目光转向了那个站在木牌后的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身旁的女人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林向东口中穷凶极恶的“流窜商贩”。
陈卫国迎着周县长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周县长,您好。我叫陈卫国,这是我写的一份《关于利用荒山资源,发展多种经营,带动农民脱贫致富的请示报告》,请您过目。”
《请示报告》?
林向东懵了。
周县长也愣了一下,接过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粗糙纸张。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眼神就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积极响应中央‘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的号召……”
“……破除‘以粮为纲’的单一思想束缚,鼓励社员利用农闲时间,不等不靠,开辟第二增收渠道……”
“……建议以村集体或个人承包形式,对荒山、荒滩进行统一规划、统一开发,变废为宝……”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中央刚刚下发,省里正在传达,但还没完全落实到基层的最新文件精神上!
尤其是“不等不靠”这四个字,简直说到了周县长的心坎里。
他正愁怎么推动下面的乡镇转变思想,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红旗大队,竟然有人已经想到了前面,而且还写成了条理清晰的报告!
“好!写得好!”周县长一拍大腿,看向陈卫国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这位同志,你很有觉悟嘛!这个报告,我看行!就是要发扬这种不等不靠、敢想敢干的精神!”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对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林向东说道:“向东同志,你看,这不是投机倒把,这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是值得鼓励和推广的试点!你作为公社干部,思想觉悟要跟上啊!”
这番话,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林向东的脸上。
周围的村民们都看傻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被林干事斥为“犯法”的行为,一转眼就成了县长口中的“试点”和“榜样”。
陈卫国趁热打铁,指着那块木牌,诚恳地说道:“周县长,我们这个山货代购点,就是报告里写的第一步。只是刚刚起步,还没个正式的名头。不知道……能不能请您给我们题个字,给我们这些想干事、敢干事的农民,一点鼓励和支持?”
这马屁拍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周县长今天本就心情好,又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当即大笔一挥,让秘书取来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红旗山货购销站”七个大字,还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七个字,不只是一块招牌,更是一张护身符!
有了县长亲笔题名的招牌挂在这里,以后谁还敢来找茬,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周县长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临走时还特意勉励了陈卫国几句。
直到吉普车彻底消失在路口,林向东还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精心准备的“表现”机会,成了陈卫国的垫脚石。
他在领导和全村人面前,丢光了脸面。
他缓缓转过身,怨毒的目光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住了陈卫国和林秀英。
他一步步走到陈卫国面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卫国,你别得意。你有县长撑腰,我不动你这块牌子。”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帮陈卫国整理山货的村民。
“但是,只要你这个购销站敢雇一个人干活,只要你发一分钱的工钱,我就能马上以‘雇工剥削’的罪名,把你这里封了,把你的人抓起来!你信不信?”
说完,他冷哼一声,扶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陈卫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愈发冰冷。
“雇工”,在这个个体经济刚刚冒头的敏感时期,是一道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红线。
一旦被扣上“走资派”和“剥削者”的帽子,别说县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这盘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