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没有急着离开雪山。
伽拉泰亚说想多待两天,安东尼奥便向公主又请了两日假。公主回信只写了两个字:"准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但此刻的他们谁都没在意。
木屋里的日子慢得像融化的雪水。
第一天,他们哪儿也没去。安东尼奥把壁炉烧得旺旺的,伽拉泰亚坐在窗边,继续刻那个雪山雕像。她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也不肯停。安东尼奥坐在她旁边,没有拉琴,只是拿着一块软布,慢慢地擦拭着他那把新琴——公主赏赐的那把。
"你不拉吗?"伽拉泰亚问。
"想听什么?"
"随便。"
安东尼奥想了想,把琴架在肩上,拉了一首很轻很慢的曲子。不是宫廷里那些华丽繁复的乐章,而是一首他小时候听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旋律简单,却温柔得像雪落在掌心。
伽拉泰亚听着听着,手里的刻刀停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我母亲以前哄我睡觉时唱的,"安东尼奥说,"她说这是雪山的歌。"
"雪山也有歌?"
"有啊,"安东尼奥笑了,"风穿过松林是歌,雪落在屋顶是歌,炉火噼啪作响也是歌。"
伽拉泰亚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你以前在街头拉琴的时候,有没有听过雪山的歌?"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时候太冷了,冷到听不见别的,只听见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伽拉泰亚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现在呢?"
"现在,"安东尼奥看着她,看着她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手指上还沾着木屑,"现在听见的是你刻刀的声音。"
伽拉泰亚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刻雕像。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屋照得亮堂堂的。
安东尼奥把伽拉泰亚推到露台上,给她披上最厚的那件毛皮披肩。露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想不想出去走走?"安东尼奥问。
"轮椅过不去吧?"
"我抱你。"
伽拉泰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抱得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安东尼奥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伽拉泰亚很轻,像一片雪花。她窝在安东尼奥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温暖的颈窝里。
"准备好了吗?"安东尼奥问。
"嗯。"
安东尼奥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但他走得很稳。伽拉泰亚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背上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
这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走到木屋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安东尼奥,"伽拉泰亚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雪山?"
"嗯,"安东尼奥点点头,"我父亲是个樵夫,冬天会来山上砍柴。我小时候经常跟着他一起来。"
"那你一定见过很多雪。"
"见过,"安东尼奥说,"但从来没有觉得雪这么好看过。"
"为什么?"
"因为以前看雪的时候,身边没有你。"
伽拉泰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东尼奥背着她,继续往树林深处走。走了一会儿,他在一棵老松树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伽拉泰亚问。
"你看,"安东尼奥说,"这棵树。"
伽拉泰亚抬头看去。那是一棵很老的松树,树干粗壮,树枝上挂满了积雪。但在树干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一个小小的爱心,里面刻着两个字母:A和G。
"这是……"伽拉泰亚愣住了。
"我刻的,"安东尼奥说,"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大概……十岁?跟着父亲来砍柴,我一个人跑到树林里玩,看见这棵树,就用小刀刻了这两个字母。"
"A是安东尼奥,"伽拉泰亚轻声说,"G是伽拉泰亚。"
"嗯,"安东尼奥笑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只是觉得这两个字母放在一起很好看。"
伽拉泰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刻痕。刻痕很浅,被多年的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她笑着说。
"是啊,"安东尼奥说,"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在等一个人,名字里带着G的人。"
伽拉泰亚的眼眶忽然湿了。她窝在安东尼奥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
"安东尼奥,"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好。"
安东尼奥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行是他的,一行是伽拉泰亚的轮椅——不,现在只有一行脚印了,因为他抱着她。
回到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安东尼奥把伽拉泰亚放回轮椅上,帮她脱掉湿了的披肩,换上干爽的毛毯。
"冷不冷?"他问。
"不冷,"伽拉泰亚摇摇头,"你抱着我,一点都不冷。"
安东尼奥笑了,走到壁炉边,往里面添了几块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伽拉泰亚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壁炉前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拨弄着柴火,看着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时温柔的眼神,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宫廷,没有公主,没有那些华丽的牢笼和金色的枷锁。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雪山上的小木屋里,壁炉烧得暖暖的,窗外是白茫茫的雪。
这就够了。
下午,伽拉泰亚继续刻她的雕像。安东尼奥则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拉着琴。琴声在木屋里飘荡,和刻刀的沙沙声、壁炉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属于他们的歌。
雕像快完成了。那个小小的男人拉着小提琴,旁边坐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他们依偎在一起,背后是连绵的雪山。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精致,那么真实,仿佛能听见琴声,能感受到雪的温度。
"伽拉泰亚,"安东尼奥忽然说,"等我们老了,再回这里来好不好?"
"好啊,"伽拉泰亚笑着说,"那时候我刻不动雕像了,你就拉琴给我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露台上,看着夕阳把雪山染成粉金色。伽拉泰亚靠在安东尼奥怀里,手里拿着那个快完成的雕像,安东尼奥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戴着戒指的手。
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把整个雪山的雪都凝在了里面。
"安东尼奥,"伽拉泰亚忽然说,"你说公主会不会生气?我们请了这么多天假。"
"让她生气去吧,"安东尼奥说,"我现在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安东尼奥打断她,"伽拉泰亚,你知道吗?在皇宫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有一天,就一天,能和你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不用拉琴,不用排练,不用应付那些贵族,那该多好。"
"现在实现了。"
"嗯,"安东尼奥低头看着她,"现在实现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问,只想把这两天过完。"
伽拉泰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疼。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眉骨的轮廓,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安东尼奥,"她轻声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
"就算你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我知道。"
"就算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也会用我的雕像、用你的音乐、用我们的回忆,把你找回来。"
安东尼奥看着她,看着她眼里坚定的光,看着她手上那枚小小的戒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住她,吻得很深,很温柔,像是怕把她碰碎了,又像是想把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粉金色的光,安静而庄严,像是见证着这一刻。
木屋里,壁炉烧得正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片雪花落在露台上,覆盖了那个小小的雪山雕像——那个刻着他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雕像。
雕像的脸上,笑容温暖而坚定。
就像此刻的他们。
这两天在雪山的日子,像是一场梦。
一场温暖而美好的梦。
他们知道,梦终究会醒。马车会来接他们,公主会等着他们,宫廷的晚宴和没完没了的排练还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现在——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这片雪山,这座木屋,这堆温暖的炉火,和彼此。
这就够了。1
老师写得好甜好治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