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爱

展览那天，画廊门口站了不少人。

伽拉泰亚坐在轮椅上，被安东尼奥推着走进画廊时，心跳得很快。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自己的作品被挂在墙上，被陌生人驻足观看，被轻声赞叹。

画廊老板特意把她的作品摆在了最中央的位置，还挂了一块小牌子："伽拉泰亚个人雕刻展"。

"紧张吗？"安东尼奥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问。

伽拉泰亚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是……有你在，就不怕了。"

安东尼奥笑了，握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

他们一件一件地看过去。那些她亲手刻下的作品——清晨拉琴的安东尼奥，坐在轮椅上听琴的自己，阳台上的雏菊，塞纳河的波光，还有那对依偎在一起看日落的剪影——此刻都静静地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人走过来，对伽拉泰亚说："这些作品真好，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

伽拉泰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安东尼奥站在她身边，骄傲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展览很成功。很多人买了她的作品，还有人专门来问她能不能定制雕像。画廊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以后要长期合作。

回家的路上，安东尼奥推着伽拉泰亚，走在铺满梧桐叶的街道上。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伽拉泰亚的围巾，安东尼奥伸手帮她拢了拢。

"开心吗？"他问。

"开心，"伽拉泰亚点头，"但是有点累。"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他们去了附近的公园。秋天的公园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安东尼奥把伽拉泰亚推到一棵梧桐树下，自己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片发黄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伽拉泰亚的膝盖上。

她拿起那片叶子，仔细看了看。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叶脉清晰可见，颜色是那种很温柔的枯黄色，像是被时光慢慢染上去的。

"安东尼奥，"她突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这秋叶一样？"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伽拉泰亚看着手里的叶子，声音有点轻，"秋天过了，叶子就落了，腐烂了，消失了。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分开，消失，什么都没有了？"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叶子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

"伽拉泰亚，"他说，"你看这片叶子，它确实落了，确实会腐烂，确实会消失。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它曾经绿过，曾经在春天里舒展过，曾经在夏天里遮过阴，曾经在秋天里变成过最美的金色。这些，不会因为它的消失而改变。"

伽拉泰亚看着他，没说话。

安东尼奥把叶子重新放回她手里，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像秋叶一样。因为秋叶落了就没了，但我们不会。"

"为什么？"

"因为死亡不是终点，忘记才是。"安东尼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要我们还互相爱着，互相记着对方，那双方就不算死亡。就算有一天我们不在了，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你刻的雕像，那些我拉的琴声，那些阳台上的阳光，那些梧桐叶下的对话——它们都会留下来，证明我们曾经存在过，曾经爱过。"

伽拉泰亚的眼眶有点红。她看着安东尼奥，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因为拉琴而微微粗糙的指尖。

"那你答应我，"她小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我。"

"我答应你，"安东尼奥立刻说，"我会记得你刻的每一个雕像，记得你沾着石膏粉末的手指，记得你坐在轮椅上听我拉琴的样子，记得你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记得你生气时故意板起脸的样子，记得你靠在我肩上时的温度，记得你说'谢谢你买我的作品'时的声音——"

"好了好了，"伽拉泰亚打断他，脸有点红，"你说得太多了。"

"我说的是实话，"安东尼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伽拉泰亚，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有一天我老了，记不清别的事了，我也会记得你。"

伽拉泰亚看着他，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也不会忘记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记得你拉琴的样子，记得你给我留的小纸条，记得你抱着我转圈时的样子，记得你说'我的大艺术家'时的语气，记得你的一切。"

安东尼奥抱紧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秋风又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静谧。

远处有孩子在跑着捡落叶，笑声清脆。近处有老人在散步，脚步缓慢。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这片梧桐树，只有这个秋天的下午。

伽拉泰亚靠在安东尼奥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和琴弦的味道，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

她知道，他们不会像秋叶一样。

因为秋叶落了就没了，但他们的爱会留下来，刻在石膏里，融在琴声里，留在彼此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死亡不是终点，忘记才是。

而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对方。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最好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