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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立春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立春那天,雨村下了一场毛毛雨。

雨不大,细得跟雾似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润湿了,颜色变深了,踩上去不再嘎吱响。柿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雨打湿之后贴在了枝头上。茶苗地的防冻布掀开了,张起灵蹲在旁边,一棵一棵地检查茶苗的枝干。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摸一下,看有没有冻裂的伤口。结果很好,十二棵苗全都活着,枝干绿油油的,顶端还冒出了极小的、米粒大的新芽。

胖子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蹲在廊下吃。他一边吃一边看张起灵检查茶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活了?没死?”张起灵说:“都活着。”胖子说:“那今年能采茶了?”张起灵说:“不能。要再养一年。”胖子说:“那么久?”张起灵没理他。

黑瞎子从厢房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走到石桌旁边,拿起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又放下。胖子说:“你烧啊。”黑瞎子说:“我不会烧。”胖子说:“你连水都不会烧?”黑瞎子说:“我又不是来当烧水工的。”两个人又开始拌嘴。我坐在廊下,端着粥碗,看他们吵。猫从堂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跳到黑瞎子脚边,开始蹭他的裤腿。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猫抱起来,一边抱一边说:“还是你乖,不像那个死胖子。”胖子说:“你叫谁死胖子?”猫在黑瞎子怀里打了个哈欠。

赵月梅是中午来的。她骑三轮车带了半扇排骨和一袋子新挖的春笋。她说今天是立春,要做春饼,卷排骨和笋丝。胖子高兴得直搓手,说那我烧火。赵月梅说不用你,你把桌子擦干净就行。胖子说好嘞,转身就去拿抹布。赵月梅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进了厨房之后,胖子真的擦了三遍桌子。黑瞎子坐在旁边看,翘着腿,说:“你这桌子都快擦秃噜皮了。”胖子说:“你懂什么,这叫用心。”黑瞎子说:“用心你就别擦桌子,你去帮她切菜啊。”胖子想了想,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上贴着一片创可贴。黑瞎子问怎么了。胖子说切笋切到手了。黑瞎子说你真是个人才。

午饭很丰盛。春饼是赵月梅烙的,薄薄的,一张一张码在盘子里。排骨是红烧的,笋丝是清炒的,还拌了一盘黄瓜,炒了一盘鸡蛋。胖子吃了三卷春饼,每一卷都塞得满满的,差点把嘴撑破。黑瞎子吃得慢一点,但总量不比胖子少。张起灵吃了两卷,喝了一碗汤。赵月梅坐在胖子旁边,时不时给他递张纸巾,或者把菜往他那边推一推。她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很稳,落在院子里的每个人身上,像在看一幅画。

吃完饭,赵月梅去洗碗。胖子跟着进了厨房,这次没被赶出来。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黑瞎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猫又趴上了他的膝盖。他闭着眼,手搭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张起灵坐在柿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截旧绳子,在重新编一个松了的绳结。我坐在石桌旁边,倒了杯茶,看着院子里的雨慢慢停了。

雨停之后,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空气很干净,能闻到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柿子树上最后一颗冻柿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摔在墙根的堆肥堆上,烂成一摊暗红色的泥。张起灵看到了,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铲子把它翻进土里,盖上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不像个曾经在青铜门后面守了十年的张家族长。

下午,解雨臣的人又来了。还是那个年轻姑娘,骑了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大箱子。她说解雨臣让她送新茶过来,今年春天第一批,量很少,先给他们尝。她还带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几句话:茶苗长势如何?我那边新种了两亩,忙不过来。有空来云南玩。落款是“雨臣”。

张起灵看完信,递给胖子。胖子看完,递给我。我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去书房,写了一封回信,说茶苗都活了,今年不采,养根。说胖子要做春饼,可惜寄不过去。说黑瞎子住下了,天天跟猫抢椅子。说院子里的柿子又结了一年,吃不完的晒了柿子饼,改天寄点过去。写完我封好信封,交给那个姑娘带回去。

傍晚的时候,赵月梅带着女儿走了。小女孩走之前跑到柿子树下面看了一会儿,问张起灵:“叔叔,今年秋天还有柿子吗?”张起灵说:“有。”她说:“那我再来。”张起灵点了点头。她笑了,跑出院子,上了三轮车。胖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然后回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今天累死我了。”赵月梅在的时候他明明没干什么重活,但他就是说累。黑瞎子说:“你累什么?你就在那儿坐了一下午。”胖子说:“你没听说过心累吗?”黑瞎子说:“没听说过。”

我坐在廊下,把今天的事记在脑子里。立春。雨。春饼。解雨臣的茶。柿子树下的问答。厨房里的笑声。猫的呼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意和湿润。所有的事都很小,很碎,很平常。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日子。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天往下过的日子。

张起灵从廊下站起来,走到茶苗地旁边,蹲下去,掀开防冻布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的新芽。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盖好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走到廊下,他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丝,递给我。

“教我怎么编。”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坐下来,在我旁边,把铜丝绕成一个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教我。他的手指很稳,铜丝在他掌心里像水一样流动。我笨手笨脚地跟着,绕了拆,拆了绕,反复七八次才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成品,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那截铜丝,重新开始编。这一次他编得很慢,像是在等我跟上。我看着他手里的动作,一根铜丝,绕一圈,再绕一圈。不急。慢慢来。

院子里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柿子树的枝头上,打在刚盖好的防冻布上,打在我们的肩膀上。没人躲雨。胖子在堂屋里喊:“下雨了!收衣服!”黑瞎子说:“你什么时候晾衣服了?”胖子说:“忘了。”张起灵低着头,继续编他的铜丝。我坐在旁边,跟着他学。日子像他手里的铜丝,一圈一圈地绕,慢慢的,稳稳的,没有尽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