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一夜休整，紧急拉练带来的疲惫缓缓散去。

清晨的营区再度恢复往日秩序，嘹亮的号声划破薄雾，训练场上口令声声，尘土飞扬。

经过昨日那场临时任务的失约，高城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浅浅的亏欠。一整天处理工作的时候，他都下意识盯着墙上的时钟，牢牢记下落日的时刻。

他提前把所有报表、会议安排全部处理妥当，反复确认今日没有临时集训，没有夜间任务。

待到夕阳开始向西边缓缓沉落，漫天晕开一层柔和的橘色霞光。

高城换下常服，一身干净的作训外套，快步走向那条围栏外熟悉的小路。

心底带着一丝补偿般的急切，脚步却依旧沉稳。

远远的，那棵老树下，浅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

晚风掀起她的衣角，林晚没有来回踱步，也没有频频张望，只是安静看向小路来的方向。

昨日空等一场，今日她依旧来了。

高城脚步不由得放缓。

昨日屏幕上那句带着微酸的“有一点点委屈”，还盘旋在他心底。

他走上前去，出声唤她：“林晚。”

听见声音，女孩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你来了。”

“嗯。”高城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昨天，抱歉。”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侧过头望向天边落日，声音轻柔：“都过去了，我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可我记着。”高城的声音低沉认真。

军人一诺千金，许下黄昏相见的约定，却被军令打断，这份遗憾，他不曾释怀。

两人并肩顺着小路慢慢往前走，野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落日的金光铺满脚下的路面。

“昨天拉练很累吧？”林晚轻声问道。

“负重奔袭，强度尚可。”高城淡淡开口，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比起你在晚风里等候，算不上辛苦。”

林晚闻言，耳尖微微一热。

她转头看向他挺拔的侧脸，黄昏柔光落在他硬朗的轮廓上，褪去了训练场之上的凌厉，只剩满满的温和。

“其实昨天等不到你的时候，我沿着这条路慢慢走了很久。”林晚缓缓开口，“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想通了什么？”高城侧头看向她。

“我明白，你的世界从来不止这条黄昏小路。”林晚眼神澄澈坦然，“军营、士兵、肩上的责任，永远排在最前面。我不能要求你为了黄昏的约会，抛下身上的重担。”

她顿了顿，浅浅一笑：“我能做的，就是等着你。你来，我满心欢喜；你不来，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番通透的话语，落在高城心底，掀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一路走来，他见惯了军营之中干脆利落的命令与服从，却很少见到这般清醒又包容的情意。

他停下脚步，站定在路边，认真地看向她。

“林晚，”他缓缓开口，“你不必一直等着我。”

“我不是被迫等候。”林晚迎上他深邃的眼眸，语气笃定，“是我心甘情愿。”

晚风掠过二人之间，草木沙沙作响。

高城望着她坦荡温柔的眼睛，心中积压许久的情绪缓缓翻涌。他伸出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掌心带着军人独有的薄茧，温度温热，动作克制而珍重。

林晚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看向他。

“往后，只要我能够抽身，黄昏我便一定会来。”高城的嗓音低沉而郑重，“但若遇上紧急任务，我会第一时间发消息告诉你，不会再让你毫无准备地空等。”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一份属于高城独有的、稳妥踏实的承诺。

“好。”林晚反手，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掌心，眼底盛满笑意。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冲动的亲吻。

只是这样手背相贴，黄昏为证，晚风为誓，两颗心便已经紧紧相依。

二人又继续慢慢向前散步，聊着这些天各自的生活。

林晚告诉他，她投出了几份心仪的简历，心态不再焦虑，慢慢等待结果就好。

高城听着，眼底满是欣慰：“你本就优秀，只需要一点时间。”

而他，很少提起军营里繁重辛苦的琐事，却难得和她说起了曾经的钢七连。

说起训练场上那些鲜活热闹的身影，说起连队解散之后那段漫长难熬的日子。

那些埋藏心底许久、极少向外人吐露的落寞与遗憾，他愿意讲给她听。

林晚安静地聆听着，没有急着劝慰，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些过往不会消失，但是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了。”

简单的一句话，便抚平了他心底陈年的褶皱。

天边最后的霞光缓缓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

归营的时间快要到了。

高城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林晚点点头。

“到家记得发消息。”高城习惯性叮嘱。

“嗯。”

两人相视一笑。

高城转身朝着营区走去，走出去一段距离，依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暖黄路灯之下，女孩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弧度，转头大步走向营房。

今日迟来的黄昏，终究圆满。

往后晚风有期，等候有音，深情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