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响过,欧阳景湛同江伊湄不过是就跨学科学情随口交谈寥寥数语。他手中还攥着待批改的数学作业,方才几句打趣,也仅仅是闲谈学生课堂上闹出的小插曲。他全然不曾料到,廊柱的阴影背后,两道少女的目光,早已将这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同僚对话,蒙上了一层朦胧旖旎的滤镜。
江伊湄容貌明艳,谈吐通透,身上独有的温柔风骨,无时无刻不在悄然吸引旁人。欧阳景湛心底对她生出了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好感,自己尚且懵懂无知,只当是欣赏一位能力出众的新同事。以至于相处之时,会下意识舒展眉宇,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爽朗风趣,全然没有平日里对待其他同事那般克制疏离。
可落在莫桑榆与晏晚霞眼中,这无意流露的分寸之差,便成了脉脉温情。少女心事本就自带滤镜,一点点寻常的谈笑,在想象之中不断渲染放大,酿成心口沉甸甸的酸涩。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廊,一路沉默走回教室。方才那一幕像一小块沉石,沉沉压在各自心上。整节余下的课堂,莫桑榆笔尖划过练习册,视线频频放空,黑板上推演的数学公式在眼底变得模糊不清。一旁的晏晚霞亦是如此,垂着眼帘,看似盯着课本,心神却早已飘远,方才窗边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翻涌。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暮色漫过教学楼的檐角。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周遭同学嬉笑打闹,唯独她们二人食不知味。扒拉着碗中的饭菜,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往日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劲头荡然无存。草草结束晚饭,便顺着林荫道走回学生宿舍。
宿舍熄灯前的片刻,寝室内其余同学忙着洗漱闲谈,喧嚣自成一隅。莫桑榆与晏晚霞并肩靠在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教学楼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四下没有旁人,就在这一瞬,二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无需言语,一个对视便已然洞悉全部。彼此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眼底藏着的、那份关于欧阳景湛的隐秘情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浅浅对望,随即又各自移开视线,空气里漫开一层郁郁寡欢的沉默。没有争吵,没有剖白,只有少年人求而不得的怅然,静静笼罩着两个人。
这份微妙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年级筹备起一场跨校联合理科学科竞赛。各班分配参赛名额,欧阳景湛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晏晚霞。上一学期,晏晚霞成绩起伏不定,状态屡屡反常,他作为任课老师,看在眼里,一直记挂在心。他知晓晏晚霞天资聪慧,思维敏捷,便有心把这次难得的竞赛机会交到她手上。在他看来,若是能够在赛场之上一展所长,或许能帮她找回自信,纾解心底郁结,重新振作心态。
于欧阳景湛而言,这仅仅是为师者对学生的关照与期许。他只觉得莫桑榆性子沉静内敛,遇事懂事稳妥,心态一向平稳,便没有过多考虑到她,完全不知道,少女心底也藏着一份热烈的暗恋。
通知下达的那一日,晏晚霞压抑许久的郁郁一扫大半。被自己倾慕的老师特意记挂、给予机会,那份欢喜几乎要从眉眼间满溢出来。哪怕刻意想要收敛,上扬的唇角依旧压不下去,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雀跃。
这般鲜明的落差,重重落在莫桑榆眼里,只叫她心口愈发气闷。同样藏着心事,看着旁人得到自己渴求的关注,失落与不甘交织缠绕。
自此,二人之间便慢慢生出一道无形隔阂。晏晚霞全身心扑在竞赛的准备工作之中,课余大多泡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刷题;而莫桑榆心绪低落,不愿再凑上前,自然而然地疏远了晏晚霞。她本就和百里菊宜性情投缘,心境落寞之下,更是不由自主向对方靠拢。
恰好此时,校园里也正上演另一番少年情愫。顾亦扬总借着各种微不足道的缘由去找林乐瑶,懵懂青涩的爱恋正在悄悄萌芽。少年少女的注意力被这一桩桩新鲜趣事分散,反倒无形中成全了莫桑榆与百里菊宜愈发紧密的相处。
食堂的长桌一角,避开喧闹的人群,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饭菜的香气萦绕四周,莫桑榆低声提起晏晚霞,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这几日晚霞,实在是高兴得太显眼了。”
百里菊宜握着筷子轻轻戳了戳餐盘里的青菜,浅浅叹了口气。去年,莫桑榆就曾见过欧阳景湛对百里菊宜格外关照,那时候她便隐隐揣测,百里菊宜心中或许也对欧阳老师存有念想,彼时二人便已有几分惺惺相惜。只是这一回,莫桑榆心中翻涌的嫉妒,远比百里菊宜来得浓烈。
百里菊宜的心思,实则大半系在语文组的裴秋归身上。面对莫桑榆的倾诉,她更像是一个安静的承接者,嘴上半分不留情面地打趣:“瞧她那模样,笑的都快要不值钱了。” 说罢又柔声劝慰,“也不必太过介怀,不过一次机会而已,下一回,说不定就轮到你了。”
她们并非每一次相聚都要谈起晏晚霞与欧阳景湛。有时只是随意闲谈天气骤冷,吐槽食堂菜品不合胃口,聊起许久不曾来找晏晚霞的江暮野,东拉西扯,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碎闲话。可只要提起那件心事,那份对晏晚霞相似的看法,便让两颗敏感的心紧紧靠在一起。
而百里菊宜的眼底,还藏着另一重心事。本就把喜欢裴秋归的事情埋在心底,既对裴秋归十分关注,又非常的敏感。她早已经悄悄察觉,课间走廊校园,遇到裴秋归看向江伊湄之时,眼底那份克制又真切的爱慕。
一个牵挂欧阳景湛,看着他心神不自觉偏向江伊湄;一个惦念裴秋归,眼见他目光总追随着同一位女老师。一瞬间,两人成了彻底的同病相怜。
她们都属于情绪向内收拢的性子,不像晏晚霞那般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所有的委屈、怅惘、羡慕,全都悄悄咽进心底,不向外人宣之于口。哪怕口中说着的只是饭菜冷暖、流云晚风,不需要说明心底的怅惘,仅仅是身边有一个懂得自己处境的人相伴,心底那一团积压许久的郁气,也得以稍稍疏散,只余下淡淡的松弛与愉悦。
少年人的心事,就这般交织在附中平凡往复的朝夕之间,安静地发酵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