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秩序早已彻底稳了下来。
朗朗书声规整有序,课间打闹的乱象也消散不少,整间班级被规训出一派安稳端正的模样,日复一日,井然不紊。班级纪律这块,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欧阳景湛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没能真正松弛。
百里菊宜一事,像一记温和却深刻的警钟,久久回荡在他心底。
从前他以为,身为师长,多一份关注、多一份包容,多耗费些心思去迁就、引导特殊的学生,总能慢慢化开对方心底的执拗与偏差。可百里菊宜的教训血淋淋地告诉他:过度的偏爱与特殊对待,不是救赎,反而会催生执念,滋生贪恋,可能会酿成无法收拾的麻烦。
关注若是失了分寸,便是祸端。
这份醒悟,让他彻底摒弃了原本想要亲自悉心疏导晏晚霞的念头。
晏晚霞心底的执念,有可能会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顽固。倘若他依旧抱着善意,频频关照、刻意安抚,非但无法拉回深陷的对方,反而会让晏晚霞愈发心存妄想,错把师长的尽责当成特殊的偏爱,继而愈发沉溺。到最后,不仅解不开她的心结,还会重蹈覆辙,衍生出更多难以掌控的纷乱。
所以,欧阳景湛做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
往后,待学生,一碗水端平,事事一视同仁。
他刻意拉开了与晏晚霞的距离,刻意减少了所有多余的接触。不靠近、不试探、不劝慰,更绝不投入私人情绪,只以最疏离、最公允的师长姿态,对待晏晚霞。而且对百里菊宜的课堂提问、课间叮嘱、私下谈心,所有曾有过的额外关照也尽数收回。
他慢慢褪去过往的迁就与偏爱,抹去所有差别对待的痕迹。不纵容特殊,不预留例外,让班级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只得到最均等、最规矩的师长关怀。
这份取舍,无关冷漠,只为守好为师的分寸与底线。
思虑周全后,欧阳景湛找到了裴秋归,将自己心中的盘算与后续的打算和盘托出。
办公室的清风拂过窗沿,翻卷着桌角的教案纸张。裴秋归静静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眼底是全然的认同。
“是该这样。”
自此,两位老师达成默契。温情收敛,偏爱归零。往后班里再无特殊关照的例外。
欧阳景湛本以为,只要守住这份绝对的公平,班级便可彻底步入正轨,所有潜藏的隐患都会慢慢消弭。
可他万万没料到,人生世事,它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堵上了“偏爱”的漏洞,却没料到,失衡的冷淡,会催生出全新的危机。
最开始的征兆,细碎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晏晚霞,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主动靠近、刻意找寻存在感,也没有流露过一点执拗的纠缠。她只是沉默,一日比一日沉默。课堂上垂着头,课间缩在座位,不与人交谈,不参与集体活动,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悄悄失了生机的野草。
欧阳景湛看在眼里,只当是她终于收了心思、安分守己。他暗自庆幸,以为自己的冷处理初见成效,越发坚定了保持距离的想法。
直到周三的晚自习,新的矛盾彻底爆发。
班里几名观察力敏锐、心思活络的学生,最先捕捉到这份不同的对待。
不知何时起,班里悄然传出了细碎的流言。有人说晏晚霞是彻底惹老师厌烦了,有人说她被老师彻底放弃了,更有好事的学生,私下偷偷排挤、调侃她是“被老师除名的人”。
青春期的少年最是擅长捕风捉影,也最擅长落井下石。
冷淡的纵容,比刻意的偏爱更伤人。欧阳景湛的一视同仁,在学生眼里,硬生生变了味道,成了区别对待的放弃。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班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学生匿名把几张偷拍的照片发到了班级小群,照片里是趴在桌面沉默不语的晏晚霞,配字戏谑嘲讽,句句戳人痛处。短短几分钟,群里议论纷纷,调侃与起哄的消息刷屏不断。
而当事人晏晚霞,始终一动不动,死死埋着头,肩膀微微紧绷,没有哭闹,没有辩驳,却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死寂。
值日班长压不住混乱的氛围,只能匆匆跑到办公室,将情况报给了两位老师。
欧阳景湛闻声赶来时,教室里喧嚣骤停,鸦雀无声。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躲闪不定,唯有最角落的那个身影,固执地蜷缩着,仿佛与整个班级彻底隔绝。
那一刻,欧阳景湛心底骤然一沉。
他以为的公正自持,终究还是弄巧成拙。
他避开了“偏爱”的坑,却又掉进了“漠视”的阱。
百里菊宜的执念是热的,是汹涌的、向外索取的;可晏晚霞的崩溃是冷的,是沉默的、向内坍塌的,悄无声息,却更为致命。
一旁的裴秋归蹙起眉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欧阳,我们只想着不特殊、不偏爱,却忘了——对本身就敏感缺爱的孩子,彻底的无视,本身就是最大的特殊伤害。”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微凉的气息掠过欧阳景湛的眉眼。
他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终于清晰意识到,新的麻烦,已然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比上一次的纠葛,更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