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菊宜跟裴秋归聊完那一回之后,整个人安静了许多。先前那种时常陷进思绪里、独自怔怔发呆的状态缓和下来,也不再总下意识反复摩挲书页边角来排解内心的焦灼。心里盘旋不散的乱绪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虽没有彻底消散,却不再时时刻刻揪着她。只是话依旧不多,神色淡淡的,比起从前沉郁涣散的模样,多了一点归于平静的松弛。
日子顺着晚自习的铃声,一天天往下走。
之后的每个夜晚,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喧闹的学生潮水般涌向校门,走廊渐渐归于冷清。百里菊宜便会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把笔仔细插进笔袋,避开结伴说笑的同学,绕一段不算远的路,去往教师办公室。
大多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裴秋归一个人。台灯暖黄的光笼住他半张侧脸,桌上摊着作业本,笔尖偶尔在纸上沙沙划过。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时,神色平和,没有意外,也不会过分热络。
她不会一进门就滔滔不绝,只是轻轻带上门,在他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有时是捧着一道琢磨不透的习题,把卷子推过去,安安静静听他讲解;有时没有课业问题,就只是说说话。聊白天课堂上细碎的见闻,聊书本里读到的句子,聊少年人心里那些朦朦胧胧、无处安放的思绪。
她话不算多,很多时候更多是听。听裴秋归慢条斯理地讲,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落在台灯投下的浅浅阴影里。窗外夜色沉沉,走廊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室内只有低声交谈,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也不是每一晚都有长篇大论。偶尔她只是坐一会儿,说上寥寥几句,心里积攒的纷乱情绪便妥帖下来。等到夜色再深一点,宿舍楼快要锁门,她才站起身,同他道一声晚安,抱着书本,慢慢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往宿舍的方向走。白日里心里翻涌的躁动,都在这每晚短暂的相处里,慢慢沉淀安稳。
夜色日复一日漫过教学楼的窗沿,晚自习后的办公室,成了百里菊宜独有的避风港。起初她还只是聊课业、聊日常、聊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可随着一夜夜的静坐闲谈,面对裴秋归始终温和耐心的模样,她心里那道紧闭的闸门,渐渐有了松动的缝隙。他从不会追问逼迫,只是安静倾听,眼底的包容像温水一般,托住了她所有无处安放的脆弱,让她慢慢敢把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家事,一点点吐露出来。
最先被她提起的,是父母的职业。她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茫然的疏离,说父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生意人,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从前她只觉得父亲忙碌辛苦,长大后才发现,忙碌不过是他逃避家庭的借口。母亲是安稳的文职人员,性格执拗又敏感,一辈子都围着家庭和柴米油盐打转,心思细腻却也极端,所有的委屈和怨气,最后都尽数积压在家里。从前她不懂父母的隔阂从何而来,只觉得家里永远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如今慢慢长大,才看清两人早已貌合神离。
话语一旦开口,那些压抑已久的细碎过往,便再也藏不住了。某个灯火静谧的夜晚,百里菊宜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书页的边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慢慢说起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她说他们的婚姻早就布满裂痕,没有激烈的打斗,却有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和争执。父亲常年缺位,对家庭漠不关心,母亲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无处宣泄,最后都化作歇斯底里的争吵。一点点小事便能引爆矛盾,饭菜不合口味、回家时间太晚、手机消息隐秘,都能成为两人争执的导火索。
她见过无数次两人对峙的模样,母亲红着眼眶细数多年付出,字字都是委屈,父亲却永远冷漠不耐,只会敷衍辩解,最后摔门而去,留下一室死寂和独自落泪的母亲。长久以来的拉扯,让整个家毫无温度可言,也让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燃家里的战火。久而久之,家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港湾,而是让人窒息的牢笼。
沉默良久,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吐出了藏在心底最不堪的秘密。她轻声告诉裴秋归,父亲在外有了别的人,也就是她私下里暗自抵触、厌恶的那个阿姨。她不清楚两人在一起多久了,只记得从她初中开始,就偶尔撞见父亲手机里暧昧的消息、陌生的消费记录,还有不属于母亲的香水味。那个阿姨温柔体贴,处处顺着父亲,和强势执拗的母亲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父亲愈发不愿回家,对这个家愈发冷淡。
百里菊宜说得很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平铺直叙的疲惫。她说她不恨那个阿姨,也不单单怨父亲,只是无比厌烦这段腐烂的婚姻。她看着母亲耗尽青春困在原地,自我内耗、日渐憔悴,看着父亲心安理得游离家庭之外,冷漠自私,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这么多年,她不敢跟同学倾诉,怕被议论笑话,不敢跟亲人哭诉,怕徒增麻烦,所有的委屈、迷茫和无助,都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台灯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裴秋归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倾诉,眼底没有半分猎奇与轻视,只有满满的温和与心疼。待她话音落下,指尖微微泛红、眼眶泛着湿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柔,轻声告诉她,这从来都不是她的错,不必为父母的婚姻失败买单,更不必独自承受所有枷锁。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百里菊宜心底最后的防线。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悄然松动,那些无人知晓的压抑与痛苦,终于有人接住、看懂、并且温柔宽慰。她微微低头,忍住眼底的湿意,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原来有些心事说出来,并不会被诟病,反而能得到治愈。也是从这一刻起,裴秋归于她而言,不再只是传道授业的老师,更是唯一能容纳她所有脆弱、治愈她年少伤痛的温柔救赎。1
已经看完第十九章,蹲蹲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