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扰砚台，心事沉缄

百里菊宜自己心里清楚，这次月考的大幅滑坡，不是因为懈怠，也不是自己心态崩盘，更不是与人攀比得失造成的。

该刷的题她一道不曾落下，错题复盘、知识点梳理、笔记整理，依旧按部就班，半分敷衍都没有。作息、学习习惯还维持着从前的模样，摧毁这场考试的，是课本习题之外，那桩无人窥见的私事。

月考来临的半个月前，家里风波陡生。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扑面而来，硬生生打碎了她好不容易维系住的平静生活。校园里的世界尚且简单，对错写在试卷之上，努力大多看得见回响；可成年人之间的纠葛、家庭内部层层叠叠的压力毫无预兆地席卷过来，像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缚住她。

在校的白昼，她擅长伪装如常。端坐课桌前听讲，低头演算刷题，神色安静平和，一举一动看不出半分异样。周遭同学嬉笑往来，没有人察觉，这副平静外壳之下，内里早已被耗得千丝万缕。

可一旦放学踏出校门，回到那个家，迎接她的便是压抑凝滞的空气，没完没了的争执、拉扯与琐碎杂事。喧嚣与沉闷轮番涌来，根本不给她留出一块可以安下心翻开习题的角落。每到夜深人静，床榻之上，她便辗转反侧，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睡眠被反复割裂，精神日复一日被消耗，身体与心神双双透支。

整整半个月，她始终陷于睡眠紊乱、心神涣散的处境。明明坐在书桌前，心却总被家里的琐事拉扯游离。她不是没有试过强迫自己收束思绪，逼自己沉进书本，可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烦扰如影随形，怎么也挥散不去。

待到月考那几日，这种消耗终于彻底反映在考场上。人坐在座位上，魂魄却像悬在半空。头脑昏沉浑浊，视线扫过题干，读一遍，留不下完整信息，总要反复回看。那些往日烂熟于心的公式、知识点，此刻变得模糊混沌。基础小题莫名其妙频频失手，遇上需要逻辑推演的综合大题，脑子更是转不动，无力拆解。她咬着牙竭力想要把涣散的神志拽回来，想要守住原本的水准，可长久累积的精神疲惫摆在那里，任凭如何硬撑，依旧回不到往日的状态。

于是成绩单下来，便是一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断崖式退步。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拂过桌面，卷起试卷薄薄的边角，簌簌轻响。教室内依旧烟火沸腾，有人因高分满心欢喜，互相簇拥庆贺；有人稳步前行，看见自己努力换来的回报。少年人的前路明亮鲜活，所有人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奔走。

唯独百里菊宜，被一桩秘不示人的俗世纷扰，猝然拽下了原本稳稳立足的高台。她没有偷懒放纵，没有陷入焦虑内耗，也不曾荒废半分学业，仅仅是被突如其来的现实变故，打乱了全部步调。

她抬眼望向闹哄哄的教室，看周遭人声鼎沸，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愤懑不甘，没有委屈怨怼，只有一层淡淡的、看透现实的无奈静静浮在眼底。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少年人长久的优秀，从来不是只靠自律与刻苦就可以永久保全。人生起落本就身不由己，一场从天而降的外部风波，便足以将长久维系的平稳，顷刻化为乌有。

她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课本纸面。旁人的荣光灼灼耀眼，而属于她的低谷，只能一个人安静吞咽，默默承受。

百里菊宜心底埋藏着怎样一重心事，家中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班里没有任何人知晓。关于那些狼狈与挣扎，她对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可这份异于寻常的状态，终究没能逃过班主任欧阳景湛的眼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