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十七年,秋。
北狄兴兵来犯,连破边关三镇,烽火滚滚,消息一路传回京城。
镇国老将军沈凛接了圣旨,披甲挂帅,连夜奔赴边境。不过两月,噩耗自黄沙关外送回——老将军力战殉国,尸骨埋于沙场。
沈府上下一片哀声。
沈凛的独子沈晏,从前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往日斗鸡走马,宴饮嬉游,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他闹出的传闻,可真等到圣旨下来,命他随父从军,他却半分推脱都没有。
家国在前,他不能退,这是父亲从小教他的道理,纵使纨绔,他骨子里流的也是沈家的血,而保家卫国就是上沈家的使命。
只是临行那一夜,他在房中坐了许久。
他的妻子苏婉卿,是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女,陛下亲封的宁安郡主,一身金枝玉叶的风骨,性子外柔内刚。灯下,沈晏握着她的手,眼底尽是不舍。他愿意为国赴死,可心中最放不下的,唯有眼前这个人。
“夫人,此去边关,祸福难料。”他声音压得很低,“家中诸事,我全都托付于你。若……若是我回不来,你务必好好保全自己。”
苏婉卿没有哭,只是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袖。
“我等你回来。”
谁也未曾料到,一语竟成谶。
老将军战死之后,边关来信断断续续,到后来,便彻底断了沈晏的消息。不知是困于敌营,还是埋骨乱军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府里的天,塌了大半。
彼时他们的女儿沈知妤,尚不满周岁,还在襁褓之中,家里人唤她乳名姎姎。
苏婉卿日夜难安。丧公之痛悬在心上,丈夫生死未卜,边关军心涣散,处处都是烂摊子。她心里打定主意,要亲自带人前往边境,一则寻沈晏下落,二则安抚溃散的兵士,料理战后诸事。
可孩子不能带在身边。
不是沈家待不住,是京城这潭水,已经开始搅动。
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年迈体弱,经不住再添糟心事,她不愿再去劳烦老人家。况且深宫之中,派系交错,尔虞我诈,姎姎是沈家的骨血,祖父战死、父亲失踪,已是旁人眼中可利用、可拿捏的棋子。若是送入宫中,卷入皇室纷争,一个襁褓婴孩,连自保的法子都没有。留在沈府老宅亦不安全,朝中早已有人盯着沈家旧部与兵权余势,一旦政局生变,一个无父无祖的小女婴,很容易就会变成斗争的牺牲品,悄无声息便没了性命。
思前想后,最稳妥的去处,便是丈夫的亲姐,沈钰容的府上。
沈钰容在京中是个异类。
世家女子多讲究端庄敛静,她偏生得泼辣爽利,心口藏不住话,遇着不平事敢当面争辩,半点不肯受气。当年不顾世俗议论,嫁了京城富商傅景渊。傅景渊家底殷实,素来宠妻,凡事都顺着她。傅家属于商户,游离朝堂党争之外,反倒少了许多明枪暗箭。
苏婉卿不是把女儿永久托付出去,只是暂时安置。待边关事了,寻到沈晏,局势安稳,她便要亲自回来接姎姎。
秋雨绵绵,落得满街湿冷。
沈府的马车冒雨停在傅府朱漆门前。
苏婉卿一身素色常服,脂粉未施,怀里牢牢抱着襁褓。小小的姎姎裹在软锦之中,睡得安稳,全然不懂外面世道动荡。
沈钰容早早便立在门内等候。她穿一身绯色袄裙,发髻挽得利落,不见半分闺阁柔弱。看见雨中走来的弟媳,眼眶当即泛红,却硬憋着没有掉泪。
“弟媳。”
进到烧着炭的暖阁,屋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苏婉卿满身的寒凉。傅景渊安静立在妻子身侧,月白锦袍,神色温厚。听闻沈家接连遭难,弟媳又要远赴险地,他心里早已有了盘算。沈家于妻子有手足情分,眼下正是难处,他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苏婉卿将襁褓轻轻搁在铺了软垫的榻上,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细软的胎发,低声唤了句:“姎姎。”动作轻得怕惊醒孩子。
“姐姐,我打算动身去边关。”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神智却十分清明,“公公已经不在,沈晏杳无音信,边境军心浮动,很多事,必须得有人过去料理。只是姎姎太小,路途凶险,我不能带她奔波。”
沈钰容眉头一拧,语气急了几分:“弟媳,边关是什么地方?刀兵无眼,你一个妇人闯过去,何其危险!不行……我要……”依照沈钰容的脾气,定要阻拦或和她一起去,可苏婉卿不想她和自己涉险,便开口打断。
“我知道此行险。”苏婉卿缓缓摇头,眼神笃定,“姐姐的心意,婉卿明白。可沈家的人,不能全都缩在京城等着消息,也不能全部出动。我此去不是游赏,是要寻沈晏,也要稳住那边余下的将士。姎姎我暂且放在你这里,不是就此相弃。等边关风波稍定,我寻到沈晏,一切安稳,我必定亲自回来接她。”
说完,她对着沈钰容深深屈膝一礼。
“这段时日,劳烦你们替我照看好她。不必给她什么惊天的尊荣,只求三餐安稳,不受人算计欺辱,便足矣。”
沈钰容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这位素来火爆直率的女子,声音带上了涩意。
“你这是做什么。姎姎是我亲侄女,我本就该照管。你只管安心去办你的事,只要我沈钰容活一天,就绝不容许旁人来打这孩子的主意。哪个敢在外头嚼舌根,我定要找上门去理论!”
傅景渊上前半步,神色郑重,接过话头。
“夫人说得即是。孩子放在傅家,衣食教养一概不会短缺,我们待姎姎,与云峥、云旸无二。另外,你此番远赴边关,路途遥远,处处要用银钱人手。知道你不缺,但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刚才已命人已经备好车马银两,又挑了一批行事稳妥、家世干净的护卫随从,一并交由你调度。不为别的,只盼你一路保重,平安归来。”
他是商人,不涉足朝堂兵权,钱财人手却是拿得出来的最大助力。沈钰容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她知道丈夫心思,并不觉得多此一举。
苏婉卿心中又暖又酸,眼眶微微发热,郑重朝傅景渊福了一福:“姐夫大恩,婉卿记在心里。”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襁褓,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熟睡的姎姎似有感应,小嘴微微翕动,却并未睁眼。
“姎姎,娘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跟着姑母,等着娘回来。”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落在锦被之上,转瞬便被料子吸得干干净净。
她不敢久留。多待一刻,离别便更难熬一分。
没有再多絮语,苏婉卿敛好衣襟,转身快步走出暖阁,再也没有回头。
淅沥冷雨敲打着青石板,马车轱辘碾过积水,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雨雾深处。
暖阁之中,只剩下榻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婴儿。
沈钰容站在床边,望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哭出声:“苦命的姎姎,暂且就在姑母这儿安身吧。”
傅景渊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宽慰。
门外跑进来两个半大少年。
长子傅云峥六岁,性情沉静,行事比同龄人老成;次子傅云旸方才四岁,性子跳脱,一脸好奇,踮着脚就往榻边凑。
“娘,这是哪里来的小娃娃?”傅云旸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
沈钰容收去眼底的伤感,神色郑重看向两个儿子。
“这是你们的表妹沈知妤,乳名姎姎。家中逢了大变故,暂且住在咱们府里。你们两个记牢,往后凡事多护着她。若是叫我知道你们任由旁人欺负表妹,仔细你们的皮。”
傅云峥神色肃穆,重重应下:“儿子谨记。”
傅云旸虽还不完全懂外面的烽烟险恶,也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我保护姎姎表妹!谁欺负她,我就跟谁理论!”
榻上,姎姎轻轻哼唧了一声,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城外烽火不息,朝堂暗流涌动,一场阴险的出卖,正在边境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