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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遇险

沧屿渡珠

渡赫在顾公馆醒来的时候,落地钟正敲到第八下。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大衣上烟草和冷杉的气息还在。窗外天光大亮,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客厅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还有一碟点心,码得整齐。渡赫撑着沙发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又拼回去,酸沉得厉害。他低头看膝盖,伤口被人处理过了,缠着一圈干净的纱布,打着利落的结。

他碰了碰纱布,指尖一顿。昨夜那个人——顾沧——替他包的。

落地钟又走了一格。渡赫渴得厉害,端起茶杯,手指碰到杯壁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他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体里那股干涸的、像要裂开的刺痛,才慢慢退下去。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回去,发现碟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笔锋凌厉:别走。

渡赫看着那两个字,喉间微涩。他把纸条折起来,攥在手心。手心里还攥着昨夜那颗珍珠,被体温捂得微暖。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沙发背走了两步,膝盖上的伤扯着疼。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花园很大,梧桐落了满地的叶子,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后院的方向,隔着半截矮墙,隐约能看见一池碧水,水面上泛着浅浅的波纹。

渡赫的目光停在那里,没移开。他嗅到了水汽,干净的、恒温的,不像黄浦江那么浑。他喉咙动了动,想过去,又不敢。他记得那人说“别走”。可水就在那里,他的皮肤在发痒,腿在打颤,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只有靠近水才能缓过来。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推开了落地窗。花园里没有人,草坪上铺着落叶,他赤着脚踩上去,叶子碎裂的声音很轻。他绕过矮墙,看见那个泳池。水质清透,池底铺着深蓝色的砖,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渡赫蹲在池边,把手伸进去。水是温的,恒温的,触到指尖的时候,他全身的经脉都像舒展开来。他闭上眼睛,让那点灵力慢慢渗进去,脸色一点点回暖。

他在池边蹲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渡赫猛地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矮墙边,白衬衫、灰马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俊,嘴角天生带笑。正是昨夜顾沧叫的“宪旭”。他倚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挑了下眉。

“哟,醒了?”

渡赫站起身,手指攥紧了衣角。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顾宪旭没在意,走过来,把茶递给他。“司令一早出门了,临走让我看着你。怕你跑。”他上下打量渡赫一眼,笑了一下,“不过看样子,你倒是不想跑。”

渡赫接过茶杯,垂眸看着杯里浮着的茶叶。他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地方跑。”顾宪旭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翘起腿,语气随意,“从哪来的?叫什么?几岁?——别光摇头,能写字吧?”

渡赫点头。

“行。回头给你找个本子。”顾宪旭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司令吩咐了,你暂时住这儿。规矩不多,就一条——别出公馆大门。外面不太平。”

渡赫看着他。顾宪旭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松快,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渡赫在深海见过的、属于猎食者的警觉。他低头喝茶,没再问。

那天下午,顾宪旭给他找了干净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铅笔。渡赫坐在会客厅的窗边,一笔一划地写字。他写得慢,笔画歪歪扭扭。顾宪旭凑过来看了一眼。

“渡赫?名字不错。司令起的?”

渡赫点头。

“啧。”顾宪旭直起身,摸了摸下巴,“司令可从来没给人起过名字。”他看了渡赫一眼,没往下说,转身去安排晚饭了。

渡赫在顾公馆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慢慢摸清了这座房子的规矩。落地钟每半小时敲一次,佣人早晚各来一趟,顾宪旭每天中午和傍晚来一趟,薛铭轩偶尔跟着来,站在门边不说话,只点头。顾沧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渡赫已经睡了,只听见楼上书房的门开合,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他趴在沙发上,闻着楼上飘下来的烟草味,慢慢又睡过去。

第四天傍晚,渡赫趁佣人没注意,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他不是想跑。他只是太闷了。泳池的水每天换,可他不能整天泡在里面。他想看看外面。看看那些黄包车、街边摊、报童,看看他万里奔赴而来的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穿着顾宪旭给的干净衣裳,走在法租界的街上。梧桐叶落了满地,踩着软软的。街口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有小孩子追着黄包车跑,车夫笑着骂。渡赫走得很慢,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来那天好多了。他走到一座桥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苏州河的水还是那么浑,可他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了攥那颗珍珠,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从他出公馆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上了他。

租界边缘的一条巷子里,几个穿短打的人靠在墙根抽烟。为首的是个精瘦的男人,脸上有疤,眼睛细长,盯着渡赫的背影看了很久。

“就是他?”旁边的小弟问。

“白蓝头发,琥珀蓝眼,错不了。”疤脸把烟头踩灭,“上面吩咐了,抓活的。”

渡赫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感知到了什么。灵力太弱,声呐用不了,可他的直觉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人。他攥紧衣角,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像猫逗老鼠。

渡赫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两边是高墙,头顶晾着竹竿和衣裳,滴着水。他跑了几步,膝盖的伤扯得疼。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他回头,看见三个黑影堵在弄堂口。疤脸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小兄弟,别跑。”疤脸笑了一下,“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渡赫往后退。他退到弄堂尽头,身后是一堵墙。他无路可逃。三个人慢慢逼近,脚步不紧不慢。渡赫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着珍珠,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灵力太弱,控水术使不出来,声呐也发不出去。他只是一条脱了水的鱼,搁浅在陆地上。

疤脸伸手抓他的胳膊。渡赫往旁边躲,肩膀撞在墙上。另一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渡赫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本能地涌动,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握着他手腕的那人“嘶”了一声,像被烫到,手一松。渡赫趁机往前跑,没跑两步,后领被人拽住,整个人被扯了回去。

疤脸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渡赫喘不上气,视线开始模糊。他听见疤脸在骂,听见另一个人在说“别弄死了”。他闭上眼睛,攥紧那颗珍珠。珍珠在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疤脸的手松了。渡赫顺着墙滑下去,捂着脖子咳嗽。他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墨色军装,黑色手套,肩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顾沧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疤脸倒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外两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沧没看他们,目光越过巷子,落在渡赫身上。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冷,可渡赫看见他握枪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过来。”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

渡赫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顾沧身边。顾沧伸手,把他拉到身后。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稳。渡赫站在他背后,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冷杉的气息,和那件大衣上的一样。他的心跳得很厉害,耳根有点热,不敢抬头。

顾沧看着地上那三个人,语气很平。

“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答。疤脸咬牙忍着疼,不吭声。顾沧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他的膝盖。

“我再问一遍。”

疤脸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上面只说抓活的,送到码头。”

“哪个码头。”

“十六铺。”

顾沧沉默了两秒,把枪收回来。他侧头对身后说了一句“铭轩”。薛铭轩从巷口走进来,步子很稳,站姿笔直,弯腰把地上三个人一一扣住手腕,动作利落。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顾沧拉着渡赫往巷口走。渡赫跟在他身后,腿还是软的,走得踉跄。顾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弯下腰,把渡赫打横抱了起来。渡赫整个人僵住,手指攥紧了顾沧的衣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顾沧没看他,目视前方,抱着他穿过弄堂、走过街道、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渡赫缩在他怀里,睫毛颤着。他能听见顾沧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他偷偷抬眼,看见顾沧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神色比平时更冷。可他抱着渡赫的手,很稳,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车门打开,顾沧把他放进后座,自己坐进来,关上门。司机发动了车。渡赫靠在座椅上,垂着头,手指还攥着衣角。过了很久,顾沧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怕吓着他。

“以后别一个人出门。”

渡赫点头。

“外面有人盯着你。”顾沧顿了一下,“不止一拨。”

渡赫又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颗珍珠还在,被攥得温温的。他攥了攥,把珍珠贴在胸口。顾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车拐进法贝路,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顾公馆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落地钟敲了七下。

渡赫跟着顾沧走进玄关。顾宪旭从走廊里迎出来,看见渡赫的样子,眉毛挑了一下,又看看顾沧的脸色,没多问,只说了句“我去安排”。薛铭轩跟在后头进来,把外套脱了,站到门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沧在会客厅坐下,摘了手套,点了支烟。他抽了两口,忽然说:“你刚才,用了灵力。”

渡赫站在他面前,垂着头。他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有一个被灼伤了。”顾沧弹了下烟灰,“你的灵力,会伤人。”

渡赫攥紧衣角。他抬起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顾沧看着他,目光停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按灭,站起身,走到渡赫面前。他比渡赫高出一大截,低头看他,语速放得很慢。

“不怪你。”他说,“以后我在。”

渡赫看着他。喉间微涩,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把掌心里那颗珍珠递过去。顾沧接过来,看了看,收进口袋。那颗珍珠和前几天那几颗放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深海的光。

落地钟走了一格。窗外,上海的夜漫上来,霓虹、车声、人语,一层一层的。顾公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留了会客厅的壁灯,橘黄的光照着沙发上那个来自深海的少年。

他蜷在沙发里,缩成小小一团。梦里是深海,万里海疆,浪涛翻涌。可他不怕了。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会在。1

段评

有点意思,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