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滩。
租界里的梧桐落了半街叶子,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霞飞路,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光。洋行门口挂着新到的舶来品广告牌,戏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胡琴声。街上行人裹紧了大衣,谁也没留意黄浦江面浮着一层不寻常的雾。
那雾从江心涌起,贴着水面往岸上漫,把往来的货轮、渔船、舢板全笼了进去。有老船工蹲在码头上抽烟,眯眼看了看,嘟囔一句“起雾了”,继续抽他的烟。谁也不知道,就在那片雾里,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灵正缓缓靠近这座城。
渡赫从深海来。
他游过万里汪洋,越过无数暗流与海沟,身上还带着深海的凉意。越靠近陆地,水越浑,气越浊,他的灵力也越弱。到达黄浦江入海口时,他已经撑不住鲛人的形态,鱼尾化成双腿,鳞片隐入皮肤,只留下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在雾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他扶着江边的石栏站起来,腿是软的。鲛人天生属于水,到了陆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穿了一身不知从哪艘沉船里翻出来的旧衣裳,宽大、褪色、不合身,衬得他身形清瘦,白蓝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他抬头看这座城。
霓虹灯、黄包车、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所有声音一股脑涌过来,嘈杂、陌生、带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渡赫在原地站了很久,睫毛轻轻颤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就是人间。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深海是静的,只有水流和鱼群的低语。人间太吵了。
他沿着江边走,不知道该去哪里。雾渐渐散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晕铺在地上,像碎了的月亮。渡赫又累又渴,嘴唇干得发白,皮肤也开始隐隐刺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鲛人离水超过十二个时辰,就会灵力溃散。
可他不能回去。
他游过万里海疆,跨过整片东海,就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他在深海万年孤寂里,冥冥中感应到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只知道——他在上海。他必须来。
渡赫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视线开始模糊。街上有穿黑衣的人走过,腰里别着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渡赫不认识他们,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往暗处退。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扫过他的脸。渡赫抬手挡光,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力道很稳,指节冷白修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渡赫顺着那只手抬头,看见一个人。那人很高,站在逆光里,肩宽腿长,穿一身墨色军装,肩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眉眼锋利深邃,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琥珀棕色的眼睛,平静、淡漠,带着一种审视的冷。
渡赫没见过这样的人。深海里有的是凶猛的巨兽、阴险的暗流,但没有一种东西,能像这个人一样,光站在那里,就让他喘不上气。
“哪来的?”那人开口,声音低、短、干脆。
渡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鲛人的声音在陆地上会变得很轻、很慢,他试着发音,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那人皱了下眉,目光从他湿透的白蓝色短发、不合身的旧衣裳、苍白的脸色,一一扫过。
“哑巴?”
渡赫摇头。他想说“我不是”,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急得攥紧衣角,睫毛颤得厉害,眼睛却直直地望着那人,琥珀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像揉碎了的深海波光。
那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兜头罩在渡赫身上。大衣很沉,带着烟草和冷杉的气息,把渡赫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手隔着大衣扶住他的肩,把他往车里带。
“先走。”
渡赫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那人坐在他旁边,黑色手套搁在膝上,指节轻轻扣了两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多问,发动了车。渡赫缩在大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怕,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和深海里的暖流很像。
他偷偷抬眼。那人正望着窗外,侧脸被路灯一晃一晃地照着,冷白皮,骨相极好,棱角分明,像从画报里裁出来的人。渡赫看了一会儿,又赶紧垂下眼,心跳得厉害,耳根有点热。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两边全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一座占地极广的独栋别墅。渡赫隔着车窗看见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修剪整齐的花园,还有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
车停了。那人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看着他。
“下来。”
渡赫挪动双腿,脚一沾地就发软。那人眉头又皱了一下,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拎地把他带进屋里。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木地板上,很安静,只有一座落地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宪旭。”
话音落下,一个年轻人从走廊拐出来。那人穿着白衬衫、灰马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俊,嘴角天生带笑,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他看见顾沧身边多了个湿漉漉的、裹着军大衣的陌生少年,眉毛挑了一下。
“司令,这……”
“安排间房。”顾沧言简意赅,“找身干净衣服。”
“是。”顾宪旭应得利落,目光在渡赫身上转了一圈,没多问,转身去安排。顾沧把渡赫带到一楼会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渡赫第一次坐这么软的椅子,整个人陷进去,更显得清瘦单薄。
顾沧在他对面坐下,黑色手套摘了一只,露出冷白修长的手指,从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点着,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烟雾散开,他的神色在烟雾后显得更淡。
“叫什么?”
渡赫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他急得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攥紧。顾沧看了他一会儿,没催。
“从哪来的?”
渡赫抬起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顾沧弹了下烟灰,语气没什么起伏,“哑巴不会写字?”
渡赫摇头。
“会写字。”
顾沧把烟叼在嘴里,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便笺和一支钢笔,推过去。渡赫接过钢笔,握笔的姿势很生疏,像第一次拿这种东西。他歪歪扭扭地写,笔画细得像发丝。
——渡赫。
顾沧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他又看了渡赫一会儿,目光从他湿透的白蓝色短发,落在他攥着钢笔的、微微发颤的手指上,最后落在他那双琥珀蓝色的眼睛上。
深海鲛人。
他在报纸上见过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说。也在军方密档里,读到过域外势力对“鲛人永生”的觊觎。他从前只当是痴人说梦,直到此刻,这个湿漉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坐在他面前,皮肤下隐约泛着银色的细纹,眼泪砸在便笺上,凝成一颗莹润的珍珠。
那颗珍珠滚落在茶几上,“叮”的一声,很轻。
渡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珍珠,又看看顾沧,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拿起那颗珍珠。他的黑色手套还没戴回去,冷白的指尖捏着莹润的珍珠,转了一下。珍珠在他指间泛着深海的光。
“渡赫。”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以后就叫这个。”
渡赫抬起头,看着他。
“顾沧。”那人说,把珍珠收进胸前的口袋里,“我的名字。”
渡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一酸。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深海最冷的海沟、最凶的巨兽、最长的孤寂,从没哭过。可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万里迢迢游过整片东海,就是为了听见它。
他低下头,睫毛颤了颤,落了一颗珍珠在手心,攥紧了。
窗外,上海的夜正在铺开。霓虹、车声、人语,一层一层漫上来。顾公馆的落地钟敲了十下,沉沉的钟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顾沧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罩住渡赫。
“去休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方才慢了些,“明天再说。”
渡赫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把手里那颗珍珠贴在胸口。珍珠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点凉意里,藏着一点很细、很细的暖。就像深海底下,偶尔会从地壳裂缝里冒出的热泉。他游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
渡赫闭上眼睛,蜷在沙发上,在大衣里缩成小小一团。落地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他听着那声音,渐渐睡着了。
他不知道,二楼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顾沧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颗珍珠,望着窗外法租界的夜色。烟抽到第三支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查。上海滩所有洋行、码头、租界外围,有没有异常入境记录。”他顿了一下,“尤其是,跟‘鲛人’有关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顾沧挂了电话,把珍珠放回口袋,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扣了两下。目光沉下来,像深冬的黄浦江,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渡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烟按灭。
乱世里养一个鲛人,比养一支军队还麻烦。可他没打算放手。
门外,顾宪旭抱着找来的衣物站在走廊里,看见书房灯还亮着,识趣地没进去。他倚着墙,摸了摸下巴,想起刚才会客厅里那一幕——那个白蓝色头发的少年,那双琥珀蓝色的眼睛,还有那颗滚到茶几上的珍珠。
“有意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下楼,经过沙发时看了一眼蜷着睡熟的渡赫,把手里那件干净的衬衫轻轻搭在他身上。
落地钟敲了十一下。法贝路顾公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一楼会客厅的壁灯还留着,橘黄的光照着沙发上那个来自深海的少年。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心贴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是他到人间的第一夜。
深海很远,上海很近。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而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鲛人,用尽万里海疆的孤勇,认定了一生。1
好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