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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张对峙

沧屿渡珠

沪西那天的风从西面刮过来,把愚园路街面上的落叶吹得贴着墙根打转。

林逍从一家绸缎庄的后门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长衫,手里搭着一件大衣,像是刚谈完一笔生意准备上车。

他刚走到巷口,迎面碰见一群人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

为首的是张凯。

张凯今天穿了件黑色短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围巾,没系紧,随着步子在胸前晃荡。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步子都不快,像是在这一带办完了什么事正往回走。

张凯看见林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在巷口那片不太宽的石板地上碰上了,彼此让出了半步的距离,没有撞上。

林逍先开的口。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张舵主,巧。”

张凯没笑。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头看了林逍一眼,声音很直:“林家主,沪西这块地方你熟,我不常来。今天来办点事,正好碰见你。有一句话,我说了就走。”

林逍看着他,笑意没有变:

“张舵主请说。”

“我劝你别打顾家人的主意。”

张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绕弯子,语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架在桌面上,没有拔出来,但分量已经在那里了,“不然我不介意替司令清理门户。”

巷口的风把张凯那句话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字都结结实实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跟在张凯身后那三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他们的站位比方才更靠拢了一些,像一堵移动的墙。

林逍身后那两个随从也微微侧过了身,其中一个把手探进了大衣内侧。

林逍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张凯的眼睛,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那笑像是从外面糊上去的一层皮,底下的神色没有变。

他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还是温的,只是比方才慢了一些:“张舵主好大的威风。”

张凯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把围巾那头往肩后一甩,迈步往前走。

他的肩头擦过林逍的肩头,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谁也没让谁。

林逍被那一下带得侧了半步,他没有立刻站稳,也没有伸手去扶旁边的墙,只是把重心移了移,等身体稳住了,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张凯的背影。

张凯已经走出几步了,身后的三个人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林逍身后的随从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大衣里的枪柄。

林逍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

随从的手停住了,退了回去。

林逍站在原地看着张凯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擦过的肩头,布料上没有痕迹,但他抬手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上车。

那声枪响来得没有预兆。

声音很近,就在巷口另一侧不到十几步远的地方,短促而清亮,一声之后便静了。

林逍的脚步停住了,张凯的背影也停住了。

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声枪响引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墨站在巷口拐角处。

他手里还举着枪,枪口朝天,一缕细细的青烟从枪口缓缓升起,在风里散开。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立着,围巾搭在肩上没有系,脸上的表情介于松弛和认真之间,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他把枪收回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手放下的时候拍了拍大衣下摆,朝这边走过来。

“两位,”顾墨站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左右各看了一眼,语气像是刚赶上一场好戏的看客,“和气生财啊。”

林逍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张凯转过身来,也看着顾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顾墨站在他们中间,脸上的笑没有收,但目光从林逍脸上移到张凯脸上,又从张凯脸上移回林逍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确认过一遍的事。

“巧了,”顾墨说,“我刚从法租界那边过来办点事,路过这儿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大,就过来看看。”

他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林家主,张舵主,这大冷天的,站巷口吹风多不好。”

张凯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围巾往肩后一甩,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身后的三个人跟上去,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在巷口拐角处消失了。

林逍站了一会儿,看着张凯走远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对顾墨点了一下头:“顾墨老弟来得巧。”

“是啊,”顾墨说,“巧得很。”

他侧身让出半步,示意林逍先走。

林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上了停在巷口的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离巷口汇入了大路上的车流。

顾墨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走远,又转头看了一眼张凯离开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枪套,用手指轻轻敲了它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林逍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巷口越来越远,顾墨的身影在镜子里缩小成一个点,然后被街角挡住。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在扳指表面摩挲了一下,没有转动它,只是感受着那层光滑而微凉的触感。

顾家与张家是什么关系,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

明面上是四大家族里最坚固的同盟,暗地里是张凯对顾沧那句“随时听调”的承诺。

今天这一出,顾墨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路过,快得像是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那声枪响该由谁来开。

他靠在后座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开口对司机说任何话。

车子驶过愚园路,驶过那条巷口,驶过方才那声枪响的位置。

街面上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照常穿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