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愚园路的黄昏来得比别处慢一些。
院墙高深,把天光挡在外面,院子里的光线总是提前半个时辰暗下去,等外面的路灯亮了,院子里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暮色,贴在墙根和台阶边缘,像一层薄薄的水渍。
林家老宅的客厅里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格漏出去,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林逍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仆人们进出布置。
桌上铺了深色桌布,碗碟摆放整齐,靠窗那盆兰花被换成了新鲜的,花盆边缘还带着水珠。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也没有开口。
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管事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是否还需要添什么。
林逍摇了摇头,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
“备好茶就行,不用太正式。”
管事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这场私宴林逍邀的是顾墨。
请帖是三天前送出去的,措辞客气而简单,只说“久未叙谈,备薄酒一席,盼顾墨老弟赏光”。
顾墨接到请帖之后看完没有立刻回复,等了半天才让人带话回去:“好的,我来。”
字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林逍让厨房准备了几道顾墨爱吃的菜,都是沪上常见的家常做法,没有什么奇珍异馔。
他做事习惯留余地。
顾墨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他从铁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半敞着,围巾搭在肩膀上,没有系好。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布置,然后笑着走向饭桌。“林家主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逍从窗边转过身来,也笑着迎了两步:“顾墨老弟说笑了。我这儿平时冷清,难得有人来,自然是巴不得多添几个菜。”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座位,“请坐。”
两人入座,管家斟了酒便退下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逍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先用杯沿碰了一下桌面,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菜放进顾墨碗里:“这是厨子新学的做法,沪西这边不太常见,你尝尝。”
顾墨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不错,比法租界那边做得好。”
他说完又夹了一块,没有多说什么。
林逍看着他吃完了那块鱼肉才开口:“这阵子沪上风声不少,顾墨老弟应该比我清楚。”
顾墨夹了一筷菜,慢悠悠嚼完咽下去了:“风声这东西,天天都有。有些听听也就过去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家主这是听到了什么要紧的?”
林逍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哪里有什么要紧的。就是听说法贝路那边入冬之后安静了不少。”
“安静还不好吗?”
顾墨说完把酒杯放下了,伸筷又夹了一筷菜,“我这人就怕热闹。安安静静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逍看着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也夹了一筷菜,慢慢嚼着,像是品什么味道。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那棵老槐树,把枯枝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的院墙把风声挡在外面,客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酒过两巡之后,林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顾墨老弟,我有一句话,如果不合适你就当我没说。”
顾墨也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顾司令身边那个人,”林逍说,“我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底的试探比方才深了一些。
顾墨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轻轻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林家主看人准。”
林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补了一句:“我听说那人住进公馆之后,顾司令很少在外头过夜了,连司令部都去得少了。顾司令待那人,不一般吧。”
这句话的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问题已经戳到了边界上。
顾墨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碗碟。
他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逍,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收了。
“林家主,”他说,“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把这句话放出来了,像放一件已经包好封口的物件,平稳地落在桌面上,不再需要多作解释。
林逍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顾墨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顾墨老弟说得是。”
他说,“知道多了确实不好。来,吃菜,菜要凉了。”
顾墨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鱼确实不错,林家主有心了。”
他说完之后又夹了一筷,没有再提方才的话题。
林逍也没有再提。
两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那几道已经半凉的菜,杯沿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短暂地响过之后又归于安静。
管家进来添了一次茶,又退下去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台上那片不知何时落进来的枯叶吹到了地面上,在灯光的边缘躺平了,没有再动。
又过了一刻多钟,顾墨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多谢林家主款待。”
林逍站起来送他。
两个人穿过庭院走到铁门边,林逍伸手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涩响。
顾墨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来,看着林逍,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但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半分:“林家主,改日有空到法贝路来坐坐。我堂兄那里新添了一套茶具,他说要请林家主来赏光。”
林逍笑着应了:“好,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顾墨转身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大衣下摆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然后消失了。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林逍在铁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他看着巷口那个方向,远处路灯把空无一人的巷口照得明亮而寂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玉扳指还在拇指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他转身走回了客厅里。
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还放在原处,他走过去端起来喝完了,然后把空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微哑的轻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空酒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向自己,然后放开了手。
他没有坐回去,也没有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