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北码头的早晨是从一阵铁链拖过水泥地的声响开始的。
船工们解开缆绳,把货船一艘一艘拖进泊位,吆喝声混着江风,从栈桥这头传到那头。
张凯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来往的船工和货船,看见一条船正在靠岸。
船不大,吃水不深,上面堆着几只盖了油布的货箱,缆绳抛上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有多留意。
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注意到那条船没有卸货。
船工在甲板上站着,既没有解油布,也没有搬箱子,只是站在那里朝码头方向张望。
张凯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了,转身下楼。
他走到码头上,步子不快不慢,踩着栈桥木板发出沉稳的声响。
经过那条船旁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船身侧面的编号,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当天夜里他让人去查了那条船的来处,结果报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短刃。
听完汇报之后他站了起来,把那把短刃插回腰间的鞘里,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三个字:“走,去码头。”
跟在他身后的人没有多问,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那天后半夜风很大。
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几条船尾挂着零星的灯火,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水面上细碎的波纹照得忽明忽暗。
张凯带了三个人沿着码头挨船查过去。
他们手里没有拿灯,靠的是码头边缘那些昏黄的路灯,光投在水面上,又在船身上反上来,模模糊糊的。
查到第七条船的时候,张凯停住了。
那是一条不大的渔船,吃水浅,船尾拖着一截旧缆绳,船身上没有编号。
舱门半掩着,透出来一线微弱的烛光。
他示意后面的人停下,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步子放轻了,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船舷边,透过那道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舱里有三个人。
不算那根擦得锃亮的铁棍和拆开的枪管。
为首的那个听到脚步声已经停下了动作。
张凯侧身让出门口,他手下的人闪身进了舱内,不到片刻就听见里面传来器物翻倒的声响和几句短促的喝问,很快又归于安静。
三个人的身份查得很快。
没有人开口。
张凯蹲在栈桥边,背靠着一条缆桩,把那三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摊在面前的地上。
一截湿透了的旧纸片,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像是某段江岸的地形简图。
还有一只防水油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卷钞票,夹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字迹工整,像是从某处抄录的。
上面的字不多,只写了几行:“黄浦江异族现世之传闻,索线索。重金酬谢。接头码头——沪北第三泊位。”
张凯看完那行字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油布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了膝盖上沾的灰。
他走到栈桥边沿,弯腰把那只油布包扔进了江水里。
油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张凯走回岸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重。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
院墙内侧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白。
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了它两秒,然后一拳砸了下去。
桌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向两端延伸,发出一种沉闷的撕裂声。
站在廊下的人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条裂缝在桌面上蔓延开来,像水在干裂的泥土里渗开。
“妈的。”张凯开口了,声音低而粗,“谁在泄密。”他站在那张裂开的桌子前面,没有再看它,偏过头看向院子外面。
江风从码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腥气,灌进院子里,把晾在绳上的一件旧外套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风里,站了很久,铁门一直开着,露出外面暗沉沉的巷口和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水面。
他没有去关它。
第二天早上,顾沧收到了消息。
沈铭递过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简短利落:“沪北码头查获三名日军暗线,已处理。搜出与‘黄浦江传闻’相关的接头物证。来源仍在追查。”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销毁。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院子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纸条的一角吹得微微掀起来,他伸手压住了。
顾沧看完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的梧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视线落在客厅方向——
渡赫还蜷在沙发上看书,低着头,白蓝色的发丝垂落在书页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脖颈,安安静静的。
顾沧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窗户外面,法贝路的巷口有人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