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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馆常客

沧屿渡珠

沈铭每天清晨六点半到法贝路。

这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无论顾沧有没吩咐,他都会先到公馆确认一遍门户安防、检查一遍院墙四角,然后把当日的早报送进书房,搁在顾沧桌角。

做完这些,他就去厨房烧一壶水。

水烧开了,灌进暖瓶,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就站在客厅窗边,等顾沧下楼。

最近这几天,他在等顾沧下楼的时候,多了几件可以看的事。

第一天。他从厨房出来,看见渡赫蹲在浴缸边上放水。

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地往下淌,渡赫蹲在旁边看水线慢慢上升,手指伸进去试了一下温度,又缩回来。

他看了很久,久到水快要漫出来了才伸手关掉。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满满一缸水,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走了。

沈铭站在走廊拐角,没出声,等他走了才从拐角出来,看了一眼浴缸——水放得正好,不多不少,离边缘还差一寸。

他把浴缸边沿溢出来的一小片水痕用抹布擦了,然后走了。

第二天。傍晚送文件过来,客厅没人,餐厅那边有动静。

沈铭走到餐厅门口看了一眼——渡赫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饭、一双筷子,顾沧站在旁边,把一碟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渡赫拿起筷子,姿势不太对,两根筷子岔开的角度太大,夹了好几次没夹起来。

顾沧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筷子递过去,把渡赫手里那双换了下来。

渡赫握着他换过来的筷子,重新试了一次,这次夹起来了。

沈铭收回目光,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沈铭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渡赫站在客厅门口,脚上穿着一双鞋。

沈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鞋不大不小,正好合脚,软底布鞋,浅灰色的,和渡赫身上那件白衬衫搭在一起显得很干净。渡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沈铭,说:“他给我的。”

沈铭知道“他”是谁,点了下头,没有说别的。

他绕过渡赫走进客厅,把早报送进书房。

回来的时候渡赫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把脚尖翘起来又放下,像是在适应鞋底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沈铭走到厨房门口,正要进去烧水,听见渡赫在身后说:“但光脚更好。”

沈铭侧头看了他一眼。“会着凉。”他说。

渡赫想了想:“着凉是什么。”

“会生病。”

“生病是什么。”

沈铭沉默了一瞬。“就是不舒服。”

他说完就进厨房了。

烧水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听着水壶里开始发出细小的声响,窗外的天光还很淡,法贝路的梧桐叶子上挂着露珠。

渡赫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铭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继续等水烧开,水壶的盖子开始轻轻跳动的时候,他才开口:“有事?”

“没有。”渡赫说,“就是来看你烧水。”

沈铭没有接话。

水开了,他把暖瓶灌满,把水壶放回灶台上。

转身的时候渡赫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白衬衫袖口撸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银色细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每天早上都喝热水。”渡赫说。

沈铭把暖瓶盖拧紧。“嗯。”

“你给他烧的。”

“嗯。”

渡赫想了一下:“你每天给他烧,是因为你喜欢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语气,像在说一件观察了很久终于得出结论的事情。

沈铭的手在暖瓶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是司令。这是我的职责。”

渡赫歪着头,像是想了一会儿“职责”是什么意思,然后说:“你们人类总用复杂的词来说简单的事。”

沈铭没有反驳。

他提着暖瓶走出厨房,经过渡赫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继续走向客厅。

渡赫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轻得像水花溅落又收回。

沈铭把暖瓶放回茶几上,转身要走,看见渡赫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浅灰色的布鞋被他脱在了走廊门口,现在他又光着了。

“地板很干净。”渡赫说,“踩上去像踩在海床上。”

沈铭看着他的脚。

柚木地板被擦得很亮,反着窗外的天光,渡赫的脚趾踩在上面,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木纹的纹理。

沈铭想起了顾沧前几天吩咐过的一句话——他说:“把地板擦干净,他喜欢光脚。”

当时沈铭没问为什么,只是照做了。

现在他看见了。

“是司令吩咐的。”沈铭说,“地板每天擦。”

渡赫抬头看他,琥珀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他知道我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铭回应,就走到窗边趴着看外面去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沈铭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趴在窗台上、赤着脚、穿着顾沧衬衫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看了一眼光线下浮动的微尘,和那个安静趴在窗台上的少年。

他没有说什么。

推门出去,铁门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院子里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沈铭跨过它们,往巷口走去。

步子还是平稳的,和往常一样。

但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刚才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多走两步才能消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