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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信将至

沧屿渡珠

黄浦江入海口连着涨了三天大潮。

水位比往年同期高出尺余,浪头拍在岸堤上,碎成白沫。

码头上的人说没见过这种潮,来得急、退得慢、水色发浑、带着一股腥。

张凯站在沪北码头的栈桥上看了一阵,没说话。

身后几个手下也不敢出声,就这么陪着站着,看着水不断往上漫,漫到栈桥底边又退一点,退一点又漫上来。

他弯腰把手探进水里,捞了一把上来,指缝里淌下来的水比平时凉。

他甩了甩手,转身走了。

十六铺那一片,老周紧闭了几天门之后,今天把门开了一条缝。

不多不少,刚好能看见外面。

他看见门口的青石板缝里渗着水,从江边那一头一路渗过来的,细细的、湿漉漉的。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凉的,带着泥腥气。

附近几个老渔民在巷口烧纸。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落在水渍上,洇成黑乎乎的一小片。

有人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老周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过去,又把门合上了。

法租界洋行顶楼的窗大敞着。

莱恩·阿斯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细脚酒杯。

里面的液体颜色浅淡,在光里晃了晃又停住。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指尖搭在杯脚上,偶尔转动一下。

楼下江面远远的,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只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水光在黄昏里泛着暗淡的亮。

他看了很久。

久到酒液的温度慢慢接近室温,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慢慢消失。

他没有擦掉它。

身后门开了,有人进来,步子很轻。

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先生。潮还在涨。”

莱恩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

从他那个角度,外面的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在窗边的逆光里,边缘清晰,里面模糊。

“涨了多少。”

“比昨天又高了半尺。码头那边的人都说,水位不对。”

莱恩把酒杯抬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只是碰了一下杯沿就又放下了。

“不是水位不对。”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水底下有东西动了。”

身后的人安静了两秒,又问:“要做什么吗?”

“不用。”莱恩终于把酒杯举起来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等着。它会自己浮上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一些,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他抬手按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指腹在衣料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身后的脚步声轻悄悄地退了出去,门合上了。

莱恩仍然站在窗前。

他把酒杯搁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倾身往前,目光落在江面那条灰白的带上。

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水汽扑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唇角动了一动就收回去了,像是笑给自己看的。

“等了很多年了。”他说。

低低的,像在跟那杯酒说,又像在跟窗外的江潮说。

黄浦江底下的暗流这几天一直在变。

渡赫感觉到了。

他潜得浅,离水面只有几尺,能感受到潮水在推他——往一个方向推,不是平时那种来回涌动的潮,是持续的、有方向的推。

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缓慢呼吸,吐出一口气把他往前推一把,再吸一口气又往后拉一点。

呼吸的间隔很长,但每次都比上一次重。

他悬浮在水面下,尾巴不动,让那股力量带着他漂。

漂的方向是往岸。他知道。

但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感受着那股推力。

从他的背脊骨一直传下来,到尾椎,到尾鳍尖。

有一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在摸他的鳞片。

他轻轻动了一下尾鳍。

不是抵抗,是回应。

岸上那些人在说话。

隔着水,声音变得浑浊模糊,像隔着枕头听隔壁房间的声音。

他听不清字,只听见节奏——高高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偶尔一两声尖锐的响动。

他浮得更浅了一点,让耳朵刚刚露出水面,又停住了。

风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带着人声的碎片。

他听见了半句。

“……潮不对……”

又一阵风过去,后半句被扯散了。

他缩回水下,整张脸没入水中,只露着眼睛在水面下看着岸上的影子。

那些黑色的影子在移动,来来去去,急急忙忙。

他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但他感觉到他们的气息里有一样东西——急。

和海底不一样。

海底没有这种急。

他眨了一下眼,水从睫毛上滑落,又恢复了清澈的视野。

十六铺那一带夜里越来越安静了。

天一黑几乎就没人出来,连平时摆摊的也收了摊早早关门。

巷子里只偶尔有一两声猫叫,长长的,像哭。

烧纸的灰还没被吹完,散落在水渍上,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转。

老周夜里又醒了。

他不再往窗边去,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有潮声,潮声里有别的东西——他分不清,说不出来。

他只是攥着被子角,攥得指节发白。

屋顶的瓦片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风,风没这么大。

是有什么东西从瓦片上面滑过去了,轻轻的,长条的,不带停顿。

老周僵住了,连呼吸都放慢了。

那声音从屋顶这头滑到那头,停了。

然后又是一声——水珠落下来的声音。

啪嗒。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但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他起来开了门。

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圆的,不大,像是一滴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出来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那片水渍的颜色和普通的水不太一样——带一点极淡的银蓝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老周盯着那片水渍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直到那点颜色彻底消失,石板恢复成灰扑扑的原来的样子。

他站起来,把门合上,从里面闩了。

法租界洋行顶楼,莱恩昨晚没关窗,风吹了一整夜。

桌面上的纸张被吹散了一些,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吹到了窗台边沿。

他晨起进来的时候没有着急收,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江面。

潮已经退了一些,但水位仍然偏高。

水色还是浑的,带着泥沙,在晨光里泛着土黄色的暗淡光泽。

他弯腰捡起一张落在地上的纸,不是公文,是一张旧地图的拓印件,上面画着黄浦江入海口的详细海图。

他用指腹在图上划了一道——从入海口往内河方向,极缓的,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路线。

然后他放下图,拿起昨晚搁在窗台上的酒杯,里面的残酒已经干了,杯底留着一层浅红色的渍。

他没有洗,就放在那里。

“来了。”他说。

很短的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把桌上的东西慢慢收整齐,不紧不慢的,像在等一个人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