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落在鼻尖,呛得人不敢大声呼吸。
苏晚蜷缩在狭小的夹层之中,后背抵着粗糙冰冷的砖墙。夹层是旧书架挪开之后露出的暗格,空间很窄,勉强容下他们几个人。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来回走动,厚重的胶底鞋摩擦水泥地面,声音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敢出声。
方才匆忙躲进来的时候,卷宗被抱在怀里,纸页边缘蹭得手心发痒。
等巡队的脚步声稍微走远一点,旁边的男生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额头上一层薄汗。
“刚才差一点就被撞见了。”他用气音低声说。
苏晚轻轻点头,伸手把怀里的卷宗摊开,放在膝盖上。光线很暗,只有从书架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白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卷宗封面写着一个名字:林知夏。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
照片上的她眉眼很清,嘴角浅浅抿着,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疯癫,安静得像是一张普通的证件照。
档案的记录从五年前开始。
入院理由写得很简单,臆想症,伴有幻听,声称有人一直在监视她。
“又是这套说辞。”另一个队员凑过来,目光扫过那行字,眉头轻轻皱起,“很多被送进来的人,一开始都是这样写的。”
苏晚没有说话,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
入院初期记录还算平和。主治医生定期问诊,护士按时送药,日志上写着患者情绪稳定,愿意配合治疗。
转折是在入院第三个月。
日志的字迹变急,记录的内容也开始变得冰冷。
患者拒绝服药,多次砸毁病房物品,夜间尖叫,扰乱病区秩序,建议增加约束时长,调整药剂剂量。
一页又一页,负面的记录越来越多。
没有写她为什么突然抗拒吃药,没有记录她说过什么话,只剩下一条条判定她病情加重的结论。
“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刻意修改她的诊疗记录。”苏晚的指尖划过纸面凹陷的笔痕。
纸张深处,藏着一点很浅的墨迹。应该是写了之后,又被人用别的字迹覆盖上去。
“那她看到的、听到的,会不会根本不是幻觉?”
问话的是队伍里的女生,她靠着隔板,耳朵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
这个问题一出,夹层里安静了片刻。
这家精神病院本身就扭曲。规则颠倒,真假难辨,所谓的幻听、妄想,或许只是他们窥见了这个副本里不能被看见的真相。
卷宗翻到后半段,出现了不一样的笔记。
不是主治医生的字,字迹秀气,像是护士偷偷写下的,藏在页边空白,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药吃下去之后,她会分不清现实。】
【他们不想治好她,只想让她闭嘴。】
短短两行,看得人心头发沉。
“果然,内部不是一条心。”苏晚低声道。
有护士知道内情,却不敢明目张胆反抗,只能借着整理档案的机会,悄悄留下只言片语。
可这样的记录只有两处,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护士,后来怎么样了。
外面忽然传来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不是之前净化巡队整齐沉重的步伐,节奏很慢,轻飘飘的。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原本要翻动纸页的手,立刻停在半空。
脚步声停在了书架前面,距离他们藏身的夹层,只有一层木板的距离。
木板很薄。
他们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香,和净化巡队身上刺鼻的消毒药剂味道不一样。
一道女声,隔着隔板,轻轻响起来。
“我知道,里面有人。”
话音落下,夹层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眼底都浮起警惕。
是陌生的女护士。
她没有大喊呼叫巡队,也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站在书架外面,声音平平淡淡的。
“你们拿到了林知夏的档案,对不对?”
苏晚缓缓握紧藏在袖中的道具,没有立刻答话。
对方是敌,是友,暂时还分辨不清。
外面的护士安静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恶意,也听不出善意。
“不用怕,我不会喊人。但你们再继续查下去,很快就会被抓到。”
“林知夏的事情,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不止一个‘病人’是清醒的,也不止我一个知情的护士。可我们能做的太少,稍有异动,就会被归类成病患,关进隔离病房。”
隔板外,传来手指轻轻敲击木板的声音,一下,两下。
“如果你们想知道后续,天黑之后,来西侧杂物间找我。记住,避开走廊上的巡队,不要被监控拍到。”
说完这句话,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夹层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下来。
有人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迟疑。
“能信她吗?说不定是陷阱,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有这个可能。”苏晚把卷宗合上,小心收起来,“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手里只有这一份残缺的档案,很多信息还是空白。”
林知夏最后的去向,档案里没有写。
她是死在了病院里,还是被送走,或是变成了和副本里那些游荡的幻影一样的存在,全都未知。
“西侧杂物间。”另一个男生低声复述一遍地点,“天黑,那还有一段时间。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离开档案室夹层,找地方暂时躲起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巡队随时可能折返回来二次搜查。
苏晚看向书架缝隙外面的走廊,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病患模糊、断续的呓语,在空旷的大楼里来回飘荡。
这家精神病院的秘密,一层盖着一层。
他们以为找到了一点突破口,可越往下挖,越觉得这片黑暗深不见底。
“先等十分钟,确认外面彻底安全,我们再悄悄出去。”苏晚安排道,“接下来,尽量往人少的北侧楼道移动,找一间空置病房暂避,等到傍晚再考虑要不要赴约。”
几个人轻轻点头,各自稳住呼吸。
狭小的夹层里,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泛黄的卷宗静静躺在苏晚腿上,那个叫林知夏的女人,留在照片上安静的眼神,像是正隔着时光,安静看着他们。
没有人知道,那个约他们见面的女护士,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要联手,还是准备把他们引入早已布置好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