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屋回响

空气里潮湿的霉味比刚才浓重了数倍，像是无数腐烂的落叶泡在积水中，黏腻地裹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副本这栋老式居民楼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裸露的电线在墙皮脱落处蜿蜒，每隔几秒就会“滋啦”一声，迸出细小的蓝色火花。

林砚站在队伍中间，指尖微微发凉。第三章结尾，那只原本打算撕碎队伍里新人的白衣怨灵，在靠近他的瞬间动作顿住，冰冷的指尖停在林砚颈侧一寸开外。怨灵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林砚，没有攻击，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眷恋。其余几名玩家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站在最前方的沈辞，也就是众人嘴里的顶级大佬，缓缓抬起手。黑色的匕首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原本准备出手斩杀怨灵，可看见眼前诡异的一幕，动作停住。沈辞侧过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避免刺激怨灵：“别乱动。它的目标不是你，但副本怨灵情绪不稳定，一旦被激怒，依旧会无差别攻击。”

队伍里一共六人。除了林砚和沈辞，还有老练的女玩家苏晚，擅长破解机关的少年阿凯，以及两个刚进入无限游戏不久的新人，男生赵磊，女生唐晓。方才赵磊差点被怨灵掐住脖子，此刻他后背全是冷汗，死死贴在斑驳的墙壁上，牙齿不停打颤。唐晓紧紧攥住苏晚的衣袖，眼睛不敢去看那白衣女人惨白的脸。

白衣怨灵缓缓收回悬在林砚脖颈前的手。乌黑潮湿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片毫无血色的下颌。她没有转向其他人，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林砚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腐朽寒气的气息。那气息拂过林砚脸颊，明明冰冷刺骨，却没有带来任何伤害。

“留下来……陪我。”

嘶哑破碎的声音在狭窄走廊回荡，不是凶狠的嘶吼，更像是长久独居之人，孤独的低声请求。

阿凯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对苏晚耳语：“这不对劲。之前我在别的副本见过同类怨灵，见到玩家只会疯狂杀戮，从来不会这样。林砚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晚眉头紧锁，视线交替落在怨灵与林砚身上。她闯过七个副本，见过千奇百怪的天赋能力，可像林砚这种，能让怨灵产生好感、放弃猎杀的天赋，闻所未闻。“不清楚，游戏面板没有提示。但这不一定是好事，怨灵的偏爱，往往伴随着可怕的代价。无限副本里，任何免费的善意，背后都藏着陷阱。”

林砚的心沉了沉。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份能力的边界。从进入这个恐怖游戏开始，怪物总是会对他格外宽容。他能感受到眼前怨灵心底汹涌的孤寂，还有一丝深埋的怨恨。林砚试着放缓呼吸，轻声开口：“你被困在这里很久了，是吗？”

白衣怨灵肩膀轻轻颤抖，长发下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半开的屋子。木门漆面剥落，门缝里涌出浓重的霉味，屋内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房间……我的房间。他们拿走了我的东西，找不到，我走不了。”

沈辞收起匕首，但依旧保持警戒，目光扫过那间屋子，冷静分析：“副本任务提示，本次【雨夜老楼】主线：找到怨灵执念之物，安抚亡魂，逃离居民楼。看来执念物品就在这间屋里。但这是怨灵的主场，里面大概率布置了危险。”

赵磊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要进去？我们能不能绕开？刚才这东西已经放过我们一次，万一进去之后翻脸怎么办！”

“绕不开。”苏晚摇头，“副本主线任务不完成，整栋楼的怨灵会持续变强，到时候整栋楼都会封锁，所有人都会困死在这里。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怨灵愿意沟通，多亏林砚。”

沈辞看向林砚，眼神带着审视，却没有敌意：“你想怎么做？如果由你和它沟通，我们在外接应。但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怨灵异变，我会立刻出手。”

林砚思索片刻。他能隐约感知到怨灵没有立刻伤人的念头，但这份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破碎。“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门口待命。不要贸然闯入，一旦我示意危险，立刻撤离。”

“不行，太冒险。”沈辞直接否决，“我跟你一起进去。我可以护住你。”

两人对视一瞬。林砚能感受到沈辞身上强大的气场，这位大佬实力毋庸置疑，但性格谨慎，保护欲很强。苏晚点头附和：“沈辞一起进去稳妥。阿凯，你守在门口，留意走廊其他方向，防止有其他怪物偷袭。赵磊、唐晓，你们两个待在阿凯身后，千万不要乱跑，不要触碰走廊任何杂物。”

分配完毕。白衣怨灵侧身，让出通往房门的通道，依旧牢牢盯着林砚，像是害怕他会逃走。

林砚和沈辞一前一后，踏入这间老旧房间。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微弱的雨夜天光。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掉漆的木桌，塌陷的布艺沙发，墙角堆着泛黄的旧报纸，地板上积着薄薄一层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雨水敲打着窗外的玻璃，哗啦啦的雨声持续不断。房间墙上挂着一张老旧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眉眼清秀，正是眼前白衣怨灵活着时候的模样。

“那是我。”怨灵飘进房间，跟在林砚身后，声音低沉，“那年雨夜，他们闯进屋子，抢走了我的东西，把我锁在这里……我死在这个房间，一直等，一直找。”

沈辞目光仔细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指尖放在腰间匕首上，低声对林砚说：“留意所有可以拿取的物品，执念之物一般体积不大，信件、首饰、照片这类。”

林砚慢慢走动，目光扫过桌面。桌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瓷杯，几本旧杂志。他弯腰，拉开书桌抽屉。抽屉内部锈迹斑斑，里面空空如也。他又转向床头柜，柜门一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只有几件腐烂发黑的旧衣物。

“东西不在这？”林砚皱起眉。

怨灵的情绪开始波动起来，周围空气温度骤然下降。房间里的旧报纸无风自动，哗啦哗啦翻动。“不见了……不见了！他们拿走了！”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痛苦和愤怒，长发疯狂舞动，墙面渗出暗红色水渍，像干涸的血迹。

门口的阿凯察觉到屋内气息变化，握紧手里的金属撬棍，神经紧绷：“里面情况不对！要不要进去支援？”

苏晚按住他的肩膀：“再等等，林砚还没有发出危险信号。怨灵只是情绪失控，还没有发起攻击。”

屋内，怨灵周身阴气翻涌，可就算暴怒，她依旧没有朝着林砚出手，只是痛苦地蜷缩在房间角落。沈辞立刻挡在林砚身前，警惕盯着怨灵，低声提醒：“小心，她的理智快要崩断。一旦执念彻底崩溃，就算对你有好感，也会失控杀人。”

林砚轻轻拉开沈辞，缓步走向蜷缩的怨灵。他放柔声音：“别着急，我们帮你找。你仔细想想，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

怨灵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砚，努力回忆：“银色的吊坠……小小的，月亮形状。里面有照片，是我和妹妹的合照。那天晚上，有人偷走吊坠。没有吊坠，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月亮吊坠。

林砚立刻把信息告诉沈辞。沈辞思索：“吊坠有可能被当年的凶手带走，也可能掉在房间某个隐蔽角落，或者藏在走廊别的房间。老楼一共六层，我们现在在三楼。”

就在这时，唐晓在门口突然尖叫一声。

“啊！楼梯那边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转头看向走廊楼梯口。昏暗的楼梯间，一团黑影缓缓上浮，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响起，另一只怨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这只怨灵不像白衣怨灵，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杀气，没有丝毫理智。

“糟糕，引来了其他怪物！”苏晚立刻警戒，“阿凯，保护好新人！沈辞，里面情况怎么样，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吊坠！”

白衣怨灵察觉到外来怨灵的气息，猛地抬头。她身上阴气暴涨，挡在房间门口，对着楼梯方向发出一声尖锐嘶吼。她在保护林砚一行人。

沈辞眼神一凝：“原来如此。这栋楼不止一只怨灵。白衣怨灵执念是吊坠，其他亡魂无差别猎杀玩家。现在有她帮我们阻拦，时间有限，我们抓紧搜寻吊坠。”

林砚目光扫过房间天花板。老式吊顶有一块木板松动，微微凸起。他抬手指向那里：“会不会藏在吊顶里面？”

沈辞纵身一跃，伸手掀开那块松动木板。灰尘簌簌落下，木板夹层之中，躺着一枚银色小吊坠。月光造型，链子已经生锈。

找到了。

吊坠被沈辞捏在手里，冰凉。白衣怨灵看见吊坠，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所有暴戾气息瞬间消散，飘到沈辞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吊坠。

“是它……是我的。”

沈辞没有立刻交出，转头看向林砚：“副本陷阱常常藏在这里。如果直接把吊坠交给她，会不会触发反转剧情？有些怨灵拿到遗物之后，心愿了结，却不甘心独自离去，会强行拉着玩家一同留在副本。”

这点林砚也想到了。他看向白衣怨灵：“拿到吊坠之后，你想做什么？”

白衣怨灵的眼神柔和下来：“我想看看妹妹的照片，然后离开这里，不再困在冰冷的楼里。我不会伤害你们。”

楼梯方向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那只暴戾怨灵已经冲到走廊中段，距离房间只剩几米。白衣怨灵回头，阴气化作白色屏障，挡在走廊，死死拖住对方。屏障不断裂开，撑不了多久。

“没时间继续试探。”林砚开口，“把吊坠给她。”

沈辞略一颔首，松开手指。银色吊坠缓缓飘向白衣怨灵。她颤抖着接过吊坠，指尖抚过吊坠表面，轻轻打开。吊坠夹层里，两张泛黄的小照片静静躺着，是两个女孩的笑脸。

怨灵低头凝视照片，呜咽声轻轻响起。周身浓重的阴气一点点消散，墙上暗红色水渍慢慢褪去，房间里冰冷的温度缓缓回升。

走廊里那只暴戾怨灵失去力量来源，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白衣怨灵抬起头看向林砚，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微笑。“谢谢你。我心愿已了，这个副本的大门，已经为你们打开。”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副本【雨夜老楼】主线任务完成。】

【玩家存活：6/6。】

【结算中……】

【林砚：特殊天赋触发，获得额外副本积分。】

【沈辞、苏晚、阿凯、赵磊、唐晓：完成主线，基础积分发放。】

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周遭的雨景、房间、走廊如同破碎的镜面一片片剥落。白光包裹住所有人，眩晕感袭来。

再次睁眼时，众人已经回到无限游戏的安全大厅。大厅依旧是熟悉的纯白空间，巨大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空中，滚动显示本次副本所有人的结算信息。

赵磊腿一软，直接坐在地面，大口喘气：“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刚才我以为我死定了。林砚，你太厉害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全队都交代在老楼里。”

唐晓也心有余悸，连连点头。

阿凯看向林砚，眼神充满好奇：“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能安抚怨灵，让怪物偏向你。下一个副本，我们还组队吗？”

苏晚看向林砚，语气认真：“你的天赋很强，但风险极高。怨灵的偏爱是双刃剑。下一个副本，怪物未必都是像白衣怨灵这样有执念的亡魂，有些怪物的喜欢，是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沈辞走到林砚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苏晚说得没错。下一场副本，难度等级会提升。如果你愿意，依旧可以和我组队。我会护着你。当然，决定权在你。”

林砚抬头望向大厅中央闪烁的副本列表，新的副本名字缓缓浮现——【午夜孤儿院】。

新的猎杀，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