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余热还没有散尽,燥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卷起窗帘边角,也卷来窗外香樟沉闷的蝉鸣。老式吊扇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慢悠悠地一圈圈转动,送来的风都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来得很早,等待着同学到来
偌大的阶梯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两三个人散落在偌大的座位之间。我把帆布包塞进桌肚,选了靠后几排的位置坐下,讲义摊在桌面上,却半点没有翻看的心思。
这是开学后的公共选修课,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新面孔。
接二连三有学生推门进来,塑料椅子拖拽的刺耳声响、零零碎碎的说笑声慢慢填满教室。我目光涣散,一个个看着陌生的人走进来,找位置落座,一张张面孔匆匆掠过,没有一张能在我的眼底停留超过片刻。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遥远又模糊,我心里漫上来一点初入大学的茫然感,指尖无意识捻着讲义纸的边角。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门框之间。
陆秋屿推门走了进来。
盛夏刺眼的日光紧随其后涌进室内,逆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耀眼的金边。闯入了我的视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吊扇嗡嗡的声响、同学们的说笑,全部一瞬间退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穿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肩上挎着简单的黑色单肩包。抬手随手拨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动作松弛自然,清隽的眉眼在逆光里格外好看。
我的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手里转着的笔“嗒”的一声磕在讲义纸上,笔尖顿住,洇出一小团墨渍。
我就那样怔怔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
他并没有往我这边看,视线扫过教室里的空位,径直走向前排靠窗那一处被阳光铺满的课桌。放下背包,拉开椅子落座,垂着头低头整理手里的笔记本,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认为他是我们教室里最帅的男生了
身侧的阿笙也看见了他,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书页,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执念,也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我余光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阿笙低声,近乎自言自语般叹道:“是陆秋屿,我追了他整整三年,始终没有结果。”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耳边,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心湖。
这句话轻轻落进我的耳朵里。我怔怔望向前方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背影,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并不喜欢女生。
方才那股骤然升腾而起的心动,混杂上这突如其来的猜测,让我心口微微发紧,耳尖的热度迟迟散不下去。我慌忙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看讲义,却还是控制不住,一次次悄悄抬眼,望向几排之外的那个少年。
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涌满整间阶梯教室。
人群纷纷起身收拾书本,桌椅拖拽的声响此起彼伏。我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见陆秋屿合上笔记本,把东西收进单肩包,和身旁同学闲聊两句,便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阿笙已经不在旁边座位,应该是先走了。
我没有立刻动身,坐在位置上缓了缓。方才看见陆秋屿推门进来的时候,确实觉得眼前一亮,他长相出众,在人群里很惹眼。听到阿笙说追了他三年都没有结果,我心里下意识闪过一个淡淡的猜想,仅此而已,没有汹涌的心动,更多只是旁观者的一点好奇。
我拿出按键手机,点开选修课的班级QQ大群。消息不断往上跳,我慢慢往下翻,找到了陆秋屿的账号。
指尖停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我有些犹豫。只是选修课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贸然发申请,多少有点唐突。
想了片刻,我还是点了发送。验证消息就写:选修课同班。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往外走。没有什么滚烫的期待,只是心里隐隐有点好奇,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同意这个好友申请。走廊外夕阳淡淡落下来,我跟着散课的人流,慢慢离开教学楼。
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寝室里乱糟糟的。
2012年的老宿舍,四人间,桌面上堆着书本、水杯,还有室友摊开的杂志。电风扇在天花板嗡嗡转动,吹过来的风带着夏末残余的温热。室友们有的趴在桌上刷按键手机,屏幕发出幽幽冷光,有的凑在一起闲聊开学之后各门课的琐事。
我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扔,简单收拾完手上的东西,便坐到自己的书桌前。
白天在选修课教室,一时兴起发送出去的QQ好友申请,我其实没有抱多大希望。说到底,我和陆秋屿仅仅只是一堂公选课上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隔着好几排座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我们之间唯一的关联,还是来自身旁阿笙随口提起的那一段求而不得的往事。
当时点下添加好友,多半是一时的好奇。
我对这个人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心动,只是那天教室门口逆光走来的少年实在太过惹眼,再加上阿笙那句追了三年依旧没有结果的话,让我心里埋下一点浅浅的疑惑。我只是想,如果可以成为列表里的好友,或许能多一点点机会,远远地了解这么一个人。
我也设想过最坏的结果:申请石沉大海,一直躺在对方的待处理列表,最后被忽略,或是直接被拒绝。那样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选修课上擦肩而过的普通人,往后课堂上遇见,顶多目光短暂相撞,再各自移开。
我拿起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亮度不高,按键按下去发出哒哒的轻响。我习惯性点开QQ,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看,并没有笃定会收到回复。
可刚登入软件,一条系统提示就跳了出来。
【陆秋屿 通过了您的好友请求。】
那一行小字安安静静躺在消息栏,我盯着屏幕,指尖顿在按键上,微微愣了愣。
没有汹涌澎湃的心跳,没有耳尖发烫的慌乱,只是心口轻轻跳了一下,是意料之外的错愕,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局促。
我下意识抬眼瞥了一圈宿舍,室友还在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小小的动静。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的眼底。我看着列表里新出现的那个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图片,看不出本人的模样。个人签名空空荡荡,什么文字都没有留下。
明明已经加上好友,我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要不要主动发一句问候?
发什么才合适呢?简单的“你好”会不会太过生硬?说选修课的事情,又会不会显得刻意。
手指在数字按键上来回徘徊,我编辑了文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折腾好几遍,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送出去。
说到底,我们本就毫无交集。他愿意通过申请,或许仅仅只是出于礼貌,看到验证消息写着选修课同班,便随手点了同意,未必代表他愿意和我攀谈。
我不想贸然打扰,更不想显得过分刻意。
我把手机搁在桌面,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宿舍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远远能听见操场上学生打闹说笑的声音。
脑海里又闪过下午阶梯教室的画面,陆秋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头整理笔记本,长长的眼睫落下浅浅的阴影,还有阿笙低声的那句叹息。
我心里那份好奇变得更加清晰。
现在我们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可也仅仅只是好友列表而已。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真正说话的那天,也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我只是安静望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心里留着一份淡淡的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