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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

综穿:此去经年

首映礼之后的三天,宋玉书见了三个导演,签了两部片约。

  一部是文艺片,导演姓林,在港城拍独立电影出了名的。剧本讲的是一位从内地来港的年轻女子在异乡扎根的故事,宋玉书看完剧本觉得跟自己有些地方像,接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另一部是商业动作片,制片方出了名的肯砸钱,给的片酬是她从前拍戏的十几倍,角色是女主角,有打戏有文戏,拍了五个月。

  两部戏档期恰好错开,一个春天拍,一个秋天拍。中间的夏天她可以回南京待一阵子。

  她在香港租了一间新的公寓,在九龙一栋高层住宅楼的十五楼。比四年前那间四平米的小房间大了何止十倍,有客厅有卧室有独立厨房和洗手间,阳台上能看见一小片海。她搬进去那天站在阳台上吹了半天的风,海腥味从远处飘过来,跟四年前她站在那间小单间窗户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给乔一成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后是香港的暮色,楼群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

  "我签了两部戏。一部春天拍,一部秋天拍,中间夏天回来。"

  乔一成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有点失真:"拍多久?"

  "春天那部三个月,秋天那部五个月。"

  "加起来八个月。"

  "嗯。"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宋玉书听见那头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然后乔一成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夏天回来的时候多待些日子。"

  "好。"

  又沉默了几秒。宋玉书攥着听筒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浮着几条慢悠悠的渡轮,甲板上亮着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一成哥,"她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越走越远了?"

  那头顿了一下:"你本来就是该往前走的人。南京城圈不住你。"

  "那你呢?"

  "我脚长在南京,心在你那儿。你走多远我都能感觉着。"

  宋玉书把听筒换了个手,吸了一下鼻子,没让声音带出鼻音来:"夏天我回来。等我。"

  "嗯。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面上,低头看着脚底下十五层高的夜景。香港的楼密密麻麻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她在其中一扇后面站着,站得高高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

  第二天她开始进组。

  林导拍戏慢,但精细。文艺片的节奏跟商业片完全不同,镜头长,台词少,很多时候靠眼神和动作带情绪。宋玉书演的那个角色叫阿瑶,从福建来香港找失散多年的母亲,在茶餐厅打工,住在劏房里,每天面对的是窄巷、油烟和听不懂的粤语。宋玉书演阿瑶的时候会把自己四年前刚到香港第一天的心情翻出来用——那种站在街边上满眼陌生、攥着地图找不到北的茫然和新鲜,混在一起搁在脸上,镜头一推上去就是一层薄薄的脆弱。

  林导看了第一条就点了头,跟旁边的副导说:"她懂这个角色。"

  拍了半个月之后有一天收工早,宋玉书坐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喝水。上海的台阶换成了香港的台阶,一样的石灰色,一样的被无数人踩得中间凹下去。她低着头看鞋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这水怎么不喝冻柠茶?"

  她抬头。周星星穿了件灰T恤蹲在旁边的消防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

  "隔壁棚拍戏,今天杀青我的部分,出来透气就看见你了。"他跳下来走到她旁边,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瓶冻柠茶递给她,"喝这个,冰的。"

  宋玉书接过冻柠茶吸了一口,冻得牙根一激灵。她看着他蹲在旁边的台阶上,灰T恤的领子有点松垮了,头发又乱蓬蓬地支棱着。首映礼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周星星好像只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了,底下还是这个不修边幅的样子。

  "你最近在拍什么?"她问。

  "一部警匪片,我演个黑帮小弟,台词三十多句。有一场戏要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我得吓得流眼泪。"他抹了一把脸,"你知不知道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怎么哭?我现在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练到眼睛发酸,但一上镜头就不对劲,跟挤眼泪似的。"

  宋玉书靠在台阶上听他讲,听他讲怎么揣摩黑帮小弟的心情,怎么在镜子里一遍一遍找那个"被吓住了但还想装硬气"的表情。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比划,觉得这个人不管演了多少部戏、台词从一句涨到三十句、首映礼站了C位,他讲戏时候的样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要不要看我练一遍?"他忽然说。

  "现在?在这儿?"

  "嗯。"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干净了。那个蹲在消防栓上递冻柠茶的年轻人没了,站在台阶底下的是一个缩着肩膀、眼神发直的小混混。他往前走了半步,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他脑门上。他的脖子僵硬地往后仰了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眶慢慢泛红,一滴眼泪从左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一路淌到下巴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眼泪掉下来的瞬间,他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怎么样?"

  宋玉书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夕阳从两栋楼的夹缝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了暖金色。他脸上还挂着那滴没干透的眼泪,但笑容大大咧咧的,两种表情叠在一起,又好笑又心酸。

  "挺好的。"她说,"你演完这部电影,后面邀约肯定更多。"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胳膊肘碰着她的胳膊肘。两个人挨得很近,各自喝着各自的冻柠茶,看夕阳一点点地从楼缝里沉下去。

  "你夏天回南京?"他忽然问。

  "嗯。"

  "回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秋天再过来拍那部动作片。"

  周星星把冻柠茶的空瓶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那等你秋天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吃叉烧饭。"

  "是菠萝包和奶茶的升级版?"

  "那必须。"他冲她弯了一下眼睛,"我这部戏杀青拿的片酬比上回多,请得起叉烧饭了。加底,再加个煎蛋。"

  宋玉书笑出了声。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回住处。她走出几步回头,看见他还坐在台阶上,夕阳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里。他冲她挥了挥手,跟四年前在上海片场台阶上那个挥手如出一辙。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春天拍完文艺片的时候,她在香港影评圈里有了点名气。林导那部片子入围了一个小型电影节,她在里面演的那个阿瑶被人拎出来夸了好几次。有两家媒体做了她的专访,报纸上配了她穿着戏服站在香港窄巷里的照片,标题写的是"南京来的玉面姑娘,港城光影里的水乡魂"。

  她剪了那篇报道寄回南京。乔四美后来在信里写:"报纸贴了我家厨房墙上,我阿妈来了两趟看了一眼说'这姑娘眼熟',我跟我哥说认识,我哥说何止认识。你猜怎么着?他脸红了。"

  宋玉书看着信笑。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南京来的信。乔四美的信最厚,乔一成的信最薄,薄的就一张纸,但每一张纸上的字她都认得清清楚楚。

  她有时候晚上收工回到公寓,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香港的夜景,会把这些信翻出来重新读。乔一成的信总是短短几行,说她上次寄的明信片收到了,说家里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说他带的学生在作文比赛里拿了奖。最后一行总是同样的话:"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我把排骨炖上。"

  她读这些信的时候能想象出他坐在台灯底下写字的模样。圆框眼镜,蓝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来,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里。

  然后她收起信,关上台灯,躺回床上看天花板。香港的夜空从落地窗透进来一片亮橘色的光污染,星星一颗都看不见。

  秋天那部动作片开拍之前,乔一成请了几天假来了一趟香港。

  他坐了火车又转了飞机,到的时候是下午。宋玉书在机场到达厅等他,远远地看见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白衬衫,深色长裤,圆框眼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张登机牌。他站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快很多,就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

  宋玉书迎上去。两个人站在到达厅中间面对面,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瘦了点,下颌线比上次见面又清晰了一些,但眼神一样的温润安静。

  "等了很久?"他问。

  "没有,刚到。"她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走吧,我订了酒店。"

  出租车上的时候乔一成看着窗外的香港,高架桥、霓虹灯、密密匝匝的楼群和从楼缝里露出一小片蓝的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她说:"跟南京很不一样。"

  "你喜欢吗?"

  "挺热闹的。"他没有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宋玉书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带着长途旅行后那种混着衣皂和微微汗意的气息。她闭了一会儿眼,觉得这个味道比香港的空气让她安心得多。

  她在香港待了快半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乔一成来的这几天她忽然发现,原来在习惯里也可以有不习惯。他跟她走在尖沙咀的街上,走路的步速比香港人慢一半,过马路的时候会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看红绿灯。他在茶餐厅里看不懂菜单上的繁体字和粤语拼音,她替他翻译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拿手指着某个字问"这个念什么"。

  他跟她去片场探班的那天,宋玉书在拍一场打戏。她吊着威亚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翻滚再起身拔枪,一套动作练了半个月才顺下来。拍完那一幕她擦了汗跑回他旁边,问他"怎么样"。

  乔一成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刚刚她跳下来的那层楼的高度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很好看。"他说。

  宋玉书注意到他刚才看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屏着呼吸。

  "你怕我摔着?"

  "你掉下来怎么办?"

  "有威亚绳吊着,不会掉。"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额角沾着的碎发拨开了,动作很轻很慢。他的手在收回去之前在她脸侧停留了一秒,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的颧骨上。

  "我知道你不会掉。"他说,"但我看着的时候还是怕。"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她坐在床边看他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翻书页的动作慢吞吞的,一页能看半天。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一成哥,"她的声音闷闷地透过衬衫布料传过去,"如果我以后越飞越高,你会不会觉得追不上了?"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从前面伸过来覆在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指上。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指背,温热的,干燥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答得很慢:"飞高了风大,我看着你穿得够不够暖。"

  "你还没回答我。"

  "我跑不过你。但我做你的地。"

  宋玉书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衬衫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一层棉布传过来,暖融融的。她搂着他的腰搂得很紧,把脸埋着不说话。

  乔一成没有追问。他的手还在她的手指上覆着,静静地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香港亮着千家万户的灯,亮得跟南京城的夜晚不一样。但乔一成坐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翻书页的样子,跟她十六岁时在乔家院子里看见的那个坐在门槛上看书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他一直都是这样。

  她不跑的时候他在她身边。她跑了,他还在她身后。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脸往他后背又贴紧了一些。

  她还不知道要选哪一条路。但至少今天晚上,她不用选。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听他一页一页地翻书。窗外的香港在亮着,楼很高,海很远。

  而她在他的温度里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