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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谁寄锦书来

综穿:此去经年

拍了一个月之后,宋玉书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透了的面团,软得连骨头都酥了。

  香港拍戏的节奏比她想象中还要快。每天六点开工,台词厚厚一叠,邱导不惯着她新人,该骂骂该夸夸,有时候一条过了她自己都没想到。最累的那周连拍七天夜戏,她每天睡不到五小时,眼睛底下挂了两道黑圈,化妆师拿遮瑕膏盖了三层才遮住。

  但她也学到很多东西。邱导拍戏讲究"真实感"——别演,活在那儿就行。有一场她在茶餐厅里跟人吵架的戏,邱导把她拉到旁边指着一桌真在吃饭的客人说:"你看看他们,吵架的时候手会动,会拍桌子,音量会从低到高。你是演,他们是活,你照活的来。"

  宋玉书盯着那桌客人看了半小时,然后站回镜头前面跟对手演员吵架。那场戏拍了两遍就过了,邱导抽着烟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冲她竖了个拇指。

  下了戏她累得坐在道具箱上不想动,周星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了瓶冻柠茶。他最近在这边的戏多了起来,虽然还是龙套,但隔三差五能在片场看见他。有时候演路人,有时候演小贩,有一回演了个送外卖的,推着自行车从镜头前横穿过去,特地绕了半圈好让她看见。

  "你今天的角色是外卖仔?"宋玉书接过冻柠茶吸了一大口。

  "嗯,台词两句:'叉烧饭加底,冻柠茶少冰。'"周星星蹲在道具箱旁边,掰着手指头数,"我最近攒了六个角色了,六个。上个月才三个。"

  "六个角色加起来有十句台词吗?"

  "没有。"他理直气壮,"但部部都有特写。有一部还是正面大特写——我演一个吃面的,镜头怼着脸拍了五秒,面条上的葱花都拍进去了。"

  宋玉书笑得冻柠茶差点呛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看着他蹲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他的六个龙套角色。他讲戏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一说到戏就正经了,眼睛亮闪闪的,手比划着走位和角度,像在讲一出大制作。

  她看着他这样子,想起上海片场那个蹲在地上划拉"行行好"三个字的年轻人。一个月过去了,他演了六个新角色,虽然还是没一句超过十个字的台词,但他眼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更旺了。

  "周星星,你什么时候能当上主角?"

  他想了想:"两年?三年?不知道。但肯定能当上。你就等着吧,等我在电影院领奖的时候,你在底下坐着,我站台上冲你挥手。"

  "那我得坐前排,坐后排你看不见。"

  "你坐哪排我都看得见。你穿个白衬衫往那一坐,全场就亮堂了。"

  宋玉书拿冻柠茶的瓶子在他肩上敲了一下:"油嘴滑舌。"

  他嘻嘻笑着躲开了,蹲在箱子旁边继续比划他明天下一个角色的走位。

  月底的时候宋玉书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乔四美寄的,厚厚一沓,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来全是照片和剪报。照片是乔四美在南京新街口拍的,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裙子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笑得嘴咧到耳朵根。剪报是从南京本地的报纸上裁下来的,豆腐块大小,标题是"南京姑娘宋玉书参演港片"。

  四美在信里写:"你那部戏在上海拍的就上映了你知道吗?我跟我哥去看了,你那个春妮演得真好。我哥看完出来没说话,走了两条街忽然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下个月吧,他又不说话了。玉书你啥时候回来啊?巷口的酒酿圆子新换的老板娘手艺练出来了,比以前那个媳妇煮的好吃。你快点回来我请你吃。"

  后面还画了个箭头,在信纸背面补了一行小字:"那个香港的男演员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带三丽去香港找他算账。"

  宋玉书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笑着折好了跟乔一成的信搁在一起。

  另一封是乔一成寄的。薄薄的,就一张纸。

  "玉书,上次电话里你说在香港拍戏累。累了就睡觉,别硬撑。收工了早点回住的地方,晚上别一个人在外面逛。你阿妈托我问你钱够不够花,不够她说再给你寄。我说应该够,她说你报喜不报忧。"

  信写到这里停了半行,下面隔了一小段空行,字迹换成了更小更密的:"《红楼梦》下册你还没打开看吧?没关系,上册那些批注你可以再翻翻。有些话我没写在批注里,等你回来当面说。"

  最后一行字:"香港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样圆,你晚上抬头看看。"

  宋玉书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港夜色正浓,月亮从楼缝里露了半张脸,跟南京城上空的月亮是同一个。她仰头看了看,月光白花花的,把对面楼的墙壁照出一层淡淡的银霜。

  她低头在信纸上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一个月了,戏拍了一半。邱导拍戏快,但我学了不少东西。周星星又演了六个角色,虽然都是龙套。他天天来探班,给我带吃的。没欺负我。南京那边的报道你剪了寄给我,我留着。"

  写完了她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面谈的事你等我回去再说。我记着呢。"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准备第二天投邮。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收工后周星星如果没戏,就在片场外面等她。有时候带蛋挞,有时候带冻柠茶,有一次带了一袋他自己煮的茶叶蛋,煮老了,蛋黄发黑,宋玉书咬了一口差点没噎住,但还是吃完了一整个。

  "不好吃就别吃了。"他看着她咽下去的表情有点愧疚。

  "好吃。"她把蛋壳摞在掌心,"你煮的,不好吃也好吃。"

  周星星被她这句话说得别过脸去看别处,耳朵又红透了。

  第九周的时候,电影的拍摄进入了最后阶段。宋玉书的戏份集中在大结局那场,她站在香港一个码头边上拍跟男主角告别的戏。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往后飘,她攥着男主角的手说了最后一句台词:"我走了,你别等我了。"

  邱导喊"卡"之后,她站在原地没动。海风还在吹着,远处的渡轮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她看着眼前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忽然觉得这句台词跟自己的处境有点像。

  她走了,谁会等她?

  南京那个人在等。信里写"等你回来当面说"。

  香港这个人也在等。每天都来,带着吃的,蹲在台阶上跟她说话,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她站在码头边上想了半天,直到阿May过来催她回去换衣服才回过神。

  杀青那天剧组包了一艘观光船,沿着维多利亚港夜游了一圈。船上摆了酒和点心,邱导难得喝多了,拿话筒唱了一首粤语歌跑调到太平洋去,全船的人笑得东倒西歪。宋玉书靠着船舷站着,海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管,就这么看着岸上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栋一栋地从眼前滑过去。

  周星星没来。他今天有一场夜戏走不开,但下午专门跑了一趟给她送了个东西——一个手掌大的玻璃瓶,里面灌着沙子,瓶口系了一根红绳。瓶身上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维多利亚港的沙,你想南京的时候看看"。

  宋玉书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沙子隔着玻璃磨着她的掌心,沙沙的。

  船开到了中环那边,楼更高了,灯更密了。她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亮着暖黄色的光。香港有几百万人,住在这些窗户后面。

  她住了三个月,有了一间四平米的小房间,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天天蹲在片场外面等她,还有一瓶维多利亚港的沙子。

  下个月她就回去了。

  回南京,回去看阿妈阿爸二哥大哥长乐,回去吃酒酿圆子,回去见乔一成,回去翻开那本下册。

  她靠在船舷上把那个玻璃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沙子被光透了底,一粒一粒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泛着淡金色的碎光。

  她把瓶子收进口袋里,继续看海。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宋玉书最后一个下船,踩着栈桥往上走的时候,看见码头边上站着一个人。瘦瘦高高的,穿一件灰T恤,头发被海风吹得更乱了,手里捧着一个纸袋。

  她走过去,看见纸袋里是两杯丝袜奶茶,已经有点凉了。

  "你不是有夜戏?"

  "拍完了,提前拍完了。我跑了三条街赶上来的。"周星星把奶茶递给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吸了一口,"恭喜杀青。"

  宋玉书接过奶茶,杯壁上没有多少余温了。她捧在手心里,站在码头边跟他面对面。

  "周星星,我下个月回南京。"

  他嘴里含着吸管,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回去要把大学念完。一年以后的事——"

  "一年以后的事一年以后再说。"他打断她,把奶茶从嘴边拿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先回去念书,先当大学生。等你念完了,想演戏了,你再来。我把那间四平米的房子换个大点的,换张双人床。你来了有地方睡。"

  宋玉书攥着奶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杯壁的凉意从手心渗进来。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你要是在南京跟他好了——"周星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个"他"字含含糊糊的,像不太愿意承认有这么个人存在似的,"那你也跟我说一声。我以后上台领奖的时候,谢谢名单里还是写你。但加一行括号,写'她已经结婚了,但当年是她请我吃的菠萝包'。"

  宋玉书抬头看着他。他在码头昏暗的灯光底下站着,灰T恤的领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一角,他那双眼睛依然亮,但亮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深,沉沉的。

  她伸出手,把那瓶维多利亚港的沙子从兜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我带回去。放我写字台上。"

  周星星看着那个瓶子,嘴角翘了一下:"那你以后看书的时候就能看见香港的沙了。"

  "嗯。"

  她没再说别的。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喝完那两杯凉透了的奶茶,然后他送她上了阿May的车,站在路边冲她挥手。车子拐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瘦瘦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港城的夜色里不见了。

  宋玉书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瓶身被她攥得热了,沙子温温地贴在掌心。

  她想,回去之后把《红楼梦》下册翻开,找乔一成一起看。看完了一整本她就知道结局了。

  至于自己这本故事的结局——她翻了翻身,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

  不着急。书还没翻到最后一页。

  她人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