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书到上海的头一周,住在电影厂的集体宿舍里。
宿舍是筒子楼改的,四人间,上下铺,水泥地上刷了一层绿漆,墙根底下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同屋住了三个姑娘,一个是唱戏曲的、一个是跳舞的、还有一个跟她一样是刚来的小演员,叫方晓,从苏州来的,比她还小一岁,拍过两部没上过院线的片子。
宋玉书把东西收拾好,皮箱塞进床底下,那本《红楼梦》放在枕头边上。方晓凑过来看了看封面,"她名字里有个'玉'字,"她说,"姓宋。等片子上了看看能不能对上号。"
她这样念叨着,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陌生人的名字记下来。可能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姑娘穿的是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站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面像一株水灵灵的植物。也可能是因为她叫"宋玉书",三个字念出来顺口得像一首短诗。
他翻了个身,把那张海报从墙上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躺着几本翻旧了的表演教材,一盒没拆封的香烟,还有一封他姐姐上个月寄来的信,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太拼,实在不行就回来。
他把抽屉推上了。
窗外港城的夜还在响着,电车叮当、人声喧哗、远处码头方向传过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宋玉书。南京人。十七八岁。演过一部电影叫《春妮》——不对,电影不叫这个名,名字还没想好。"
他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电风扇在头顶上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把背心撩起来盖在脸上挡光,心想明天还要跑两个场子,得早点睡。
可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老晃着那张海报上白衬衫的影子,晃着那排"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字。他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他明天要去跑的那两个场子,一个是给一部古装片当群演,另一个是去试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
而那部古装片的女主角,好像就是一个叫"宋玉书"的内地女演员来演的。
他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巧了不是。
"
这天晚上宋玉书躺在床上,也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摄影棚里,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穿着古装戏服,长长的袖子拖在地上,发髻上别了好几支簪子,沉甸甸地坠着脖子。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头去看,看见一个人站在灯底下朝她笑。
那人长得瘦瘦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特别亮。那种亮跟乔一成不一样。乔一成的光是安静的、温和的,像台灯。这个人的光是跳的、烫的,像打火机打着了又灭了灭了又打着。
她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跑龙套的。你演女一号,我演你身后那棵树。"
她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方晓的床铺空着,估计去早功了。宋玉书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把梦里那个人的脸回想了一遍,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记不清。
她索性不想了。起身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出门,今天要进组开拍,一整天的大场面戏,导演说了谁都不许迟到。
上海夏末的早晨,空气潮润润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宋玉书骑着电影厂配的公用自行车从宿舍往片场赶,路过一个报亭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刹了车。
报亭外面挂着一排电影杂志,最右边那本封面上印着《港城电影》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下期预告:内地新星宋玉书进军港城?"
她把车锁在路边,走过去翻了翻那本杂志。里面压根没有她的内容,那行小字只是个噱头,骗人买的。但她还是掏了五毛钱买了下来,塞进车筐里继续往片场骑。
风把杂志的封面吹得哗啦啦翻了一页。翻过去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张黑白剧照,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侧着脸站在雨里,发梢上滴着水,眼神倔强又迷茫。
剧照底下有一行小字注释:"《再续前缘》片场花絮,群演周某现场照。"
宋玉书骑远了,没看见那一页。
风把杂志又翻了回来,封面朝上,港城的霓虹灯夜景在日光下显得有点褪色。
上海片场里灯火通明。
宋玉书下了车把杂志往包里一塞,快步走了进去。化妆间里化妆师阿姨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她就招手:"快来快来,今天要上簪子,麻烦。"
她坐下来,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头发被盘起来缠了一层又一层,簪子一根一根往发髻里插,沉得她脖子往后仰。
"今天这场戏是你出嫁,"化妆师在她身后说,"待会儿往镜头前一站,把那张笑脸摆好了就行。"
宋玉书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锦衣华服,步摇在耳边晃荡着碎光,眉间点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她盯着那颗朱砂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了摸。
化妆师拍开她的手:"别碰,花了。"
她把手放下来,对着镜子里那个盛妆的女子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
镜中人笑回来。
那个跑龙套的、瘦瘦的、头发乱蓬蓬的男人,要是有一天站在她面前,他会不会觉得她跟海报上长得一样?
宋玉书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出嫁戏要拍,拍完这场还有五场要赶。下午剧组管盒饭,三菜一汤,伙食比南京家里差远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宽大的水袖,踩着一双绣花鞋,噔噔噔地往片场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