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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如铁

综穿:此去经年

高三开学之后,宋玉书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学校的课桌摞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黑板上每天更新倒计时的数字,老师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哑,底下学生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连课间休息都安静了,从前男生女生在走廊上追跑的动静全没了,偶尔有人站起来伸懒腰,咔咔响的骨头声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宋玉书倒没觉得多苦。她在上海那十来天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要做的事专心做,别想那么多。她把心收拢了,每天上课记笔记、下课写作业、晚上复习到九点半就睡觉,比从前念初三的时候还规律。她底子本来就好,语文尤其拔尖,数学稍微弱一点,但硬啃也啃得下来。

  十月中旬月考放榜,她挤进了年级前二十。

  回家跟阿妈说的时候,阿妈正在灶台上炒菜,锅铲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前二十?你以前不都是前五十?"

  "这回用功了。"

  宋家阿妈没说话,多往锅里铲了一勺油,青菜在热油里滋啦一声炸开。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红烧鱼,摆在宋玉书面前。

  乔四美这段时间来得少了。宋玉书开始没注意,自己功课忙,想着四美上班也忙,周末见不着就下周再见。但连着三个周末没见着人,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个周五晚上她直接去了乔家。推开四美的房间门,看见乔四美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股闷味儿。

  "四美?"宋玉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推了推被子里那团隆起。

  被子里没动。

  "你怎么了?生病了?要不要叫你哥——"

  "别叫。"被子掀开一条缝,乔四美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透出来,"玉书你进来把门关上。"

  宋玉书把门关上,在床边坐好。乔四美把被子掀开了,露出一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通通的,嘴唇干得裂了几道口子。

  宋玉书心里咯噔一下:"魏林出事了?"

  乔四美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他……他跟别人好了。是他们厂里一个女工,说是家里安排的,他跟我……他说他没办法……"

  "他亲口跟你说的?"

  "我看见的。"乔四美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去找他,他厂门口等着,看见他跟一个女的挽着手出来。那女的梳两条辫子,穿件红毛衣,长得……长得不如我。"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又趴回了枕头上。

  宋玉书坐在那儿,手搭在乔四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早跟你说了他不靠谱"——这话现在说出来太残忍了。说"别难过"又太轻飘飘的。

  她想了想,说:"你有那女的照片没有?"

  乔四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揉皱了的照片,递给她。宋玉书看了一眼,照片上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厂门口笑着,圆脸大眼,说不上多漂亮,但看着敦实本分。

  "是不如你。"宋玉书把照片还给她,"你比她好看多了。"

  乔四美被这句话说得又哭又笑,攥着照片的手使劲一揉,揉成了个纸团扔到墙角:"好看有什么用?他不要好看的。"

  "他不要是他的损失。你信不信,他现在跟这个好了,过两年又跟别人好。他就是这种人。"宋玉书把乔四美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认认真真地说,"四美你听我说,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他看不上你是他眼瞎,跟你好不好看没关系。"

  乔四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宋玉书怀里,嚎啕大哭。宋玉书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在院子里拍她入睡那样。

  哭了一阵乔四美慢慢收了声,鼻涕眼泪糊了宋玉书半件衣裳。她不好意思了,抽抽搭搭地说:"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回去让我阿妈洗。"

  乔四美破涕为笑,又吸了一下鼻子:"你阿妈要骂你的。"

  "骂就骂呗。"宋玉书拿手绢给她擦脸,擦了脸又擦手,"你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

  "我去给你下面条。"

  宋玉书去乔家厨房下了一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端进屋里。乔四美坐在床上捧着碗吃,吃几口停下来说几句话,吃几口又停一会儿。宋玉书坐在旁边看书等她吃完,偶尔抬头瞄一眼,确认她把面条都吃完了才收碗。

  从乔四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玉书在院子里撞见乔一成,他刚从学校回来,风尘仆仆的,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四美怎么样?"他问。

  "哭了一场,吃了碗面,好多了。"

  乔一成点了点头,把橘子递给她:"给你带的,学校门口买的,可甜。"

  宋玉书接过来,塑料袋里黄澄澄的橘子挤成一团,她摸了摸,一股清爽的橘皮香气从袋口钻出来。"谢谢一成哥。"

  乔一成没走。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子中间筛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银。他看着宋玉书,看了几秒钟,忽然说:"你在上海的时候给我写了信?"

  宋玉书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是哪封信。她在上海写了不少信,给阿妈的、给四美的、给二哥的,她记得自己还给阿爸写过一张明信片。但给乔一成的……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了。

  她刚到上海第二天晚上,趴在表姨家的桌上给家里写平安信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张草稿纸给乔一成写了几句。写的什么她记得不是很清了,好像是"上海的电车叮当响,像咱们巷子口那家卖糖葫芦的铃铛",写完夹在给四美的明信片里一起寄的。

  "写了。"她说,"就几句话。"

  "我都看了。"乔一成垂下眼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那颗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弹回来。他看着石子停下来,又说,"写得挺好。"

  宋玉书攥着那袋橘子,塑料袋在她手心里勒出几道红印子。她感觉院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一成哥,我回去复习了。"她说完就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出乔家院子的时候她听见乔一成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下周末还来不来?"

  她回头:"来啊,我给四美带好吃的。"

  乔一成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睛里,整张脸都亮了一亮:"行。"

  宋玉书转身快步回家,推开院门走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甜,真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一路甜到嗓子眼儿里去。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把抽屉拉开。

  那本港城杂志还在,封面卷了边,林青霞的笑有点褪色了。她把杂志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底栏印着一行小字:"香港电影界最新动态,明日之星招募中——"

  她以前翻过很多遍都没在意这行小字。但今天晚上她盯着看了很久。

  十一月的时候南京城入了冬,梧桐叶子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伸着,像一副副干瘦的手掌。宋玉书每天穿着棉袄骑车上学,手套是乔四美前年送她的那副毛线的,手指头那里磨出了个洞,她也没舍得换。

  月底的时候她收到一封信,是从上海电影制片厂寄来的。信是刘导的助理写的,措辞客气,说有部新戏需要一个年龄气质合适的年轻女演员演女主角的妹妹,戏份比上次多不少,问她有没有兴趣接,如果明年高考完了有时间的话可以来试镜。

  宋玉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本港城杂志并排放着。

  她没给家里人说。

  乔四美的事过了半个多月,终于慢慢缓过来了。她重新开始上班,下班后偶尔来找宋玉书,两个人窝在宋玉书房间里听宋长宁的吉他。乔四美不提魏林了,改提别的,说厂里新来了个技术员,长得斯文,给她修过两次缝纫机。

  宋玉书听着她说话,看她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心里踏实了些。

  但她在乔四美眼里也看出了一点东西。乔四美看她的眼神变了,多了些从前没有的、若有所思的沉静。她想,这场恋爱让四美长大了。

  长大就是这样。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宋玉书放学回家,在巷口看见了乔一成。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她就迎上来。

  "给你的。"他把信封递给她。

  宋玉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手抄的复习提纲,字迹工工整整的,从高一的重点到高三的难点,分了科目列了表,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面还夹了一张纸,只有一行字:

  "高考完再说。"

  宋玉书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高考完再说"五个字平平常常的,但她总觉得这五个字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把提纲收好了,抬头对乔一成说了声"谢谢一成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软了一些。

  乔一成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外面冷,快回去",然后转身走了。藏青色的棉袄在暮色里很快融进了巷子深处,只剩下路灯的光还在原地亮着。

  宋玉书站在路灯底下多停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凉飕飕的。她把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感觉里面那些纸页隔着棉袄印在皮肤上,温温的。

  她想了想,最后把那张写着"高考完再说"的纸抽出来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她推开院门走回家。

  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宋长宁在葡萄架底下裹着棉袄弹吉他,宋长乐趴在桌上写作业。宋家阿妈在厨房里喊"玉书回来了洗手吃饭",灶台上的蒸汽白茫茫地糊了半扇窗户。

  宋玉书把书包放下,把牛皮纸信封夹进课本里,在校服内侧的口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她喝了三口汤,忽然开口说:"阿妈,上海有部戏找我,明年高考完去拍。"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家阿妈问:"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个月。"

  宋长宁的吉他放在膝盖上没动,宋长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宋家阿爸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宋家阿妈点了点头:"先把高考考好。考完了再说。"

  宋玉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汤很烫,但她喝得很快,一碗下去身上暖和了,手里攥着的勺子放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瓷碰瓷,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飘起了细雪。南京城的第一场雪,零零星星的白色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梧桐光秃的枝桠上,落在瓦片上,落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

  宋玉书吃完饭回了屋,躺在床上没开灯。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飘雪,看着看着就笑了。

  "高考完再说。"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