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开学的时候,沈清越十一岁,五年级。
她和沈谢秩继续同班,两个人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余非在四年级,比他们低一级,但每天午休会准时出现在五年级教室门口,风雨无阻。叶琳仍然在隔壁实验小学,周末偶尔过来下棋,平日里跟沈清越的交流以短信为主。
五年级开学第一周,沈清越的口音在年级里终于引起了大规模的注意。以前低年级的时候,大家只觉得这个学妹“说话有点怪”,到了高年级,学生们进入了“以取笑与众不同者为荣”的敏感期,沈清越的每句话都成了素材。
体育课上,老师喊“集合”,沈清越说:“闻令而至,如约而行。”
隔壁班的男生李浩然当场学了一句:“闻~令~而~至~”拉长了声调,旁边的几个男生笑成一团。
午休打饭的时候,沈清越端着餐盘经过,有人低声说:“快看,古风小生来了。”
“她是不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说不定是个机器人,程序没装好。”
“上次她回答问题,说‘此题有三解,一曰……二曰……三曰……’,跟背书一样。”
余非那天正好来送棋谱本,听到了最后几句。她的手攥紧了本子的边角,指节发白。但沈清越本人路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
回到座位上,沈清越打开饭盒开始吃饭,表情如常。
沈谢秩先开了口:“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们叫你‘古风小生’。”
“听到了。”沈清越夹了一块排骨,“此称谓虽不准确——吾并非‘小生’,亦非全然的‘古风’——然则发音简洁,便于传播。作为绰号而言,尚可接受。”
沈谢秩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不生气?”
“生气?为何?他们的评价基于外部特征,有一定事实依据。吾说话确实异于常人。此乃客观描述,非恶意攻击。”
沈谢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被欺负了”的蛛丝马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沈清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她真的没生气。
余非在旁边把棋谱本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他们说你是机器人。”
沈清越抬头看她:“机器人?此词源自‘robot’,意为自动机械。若他们指吾行为模式规律性强、情绪反应低,此描述有一定科学依据。”
“沈清越。”余非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我被笑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沈清越看着她,放下了筷子。
“余非。汝被笑之时,心中是何感受?”
余非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被沈清越这么一问,那些她藏了多年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很难受。觉得自己有问题。觉得自己不该那样。”
沈清越点了点头:“然也。此为正反馈——负面评价导致自我怀疑,自我怀疑加剧社交回避,社交回避又引发新的负面评价。此为恶性循环。”
余非:“……你在分析我?”
“吾在理解汝之担忧。”沈清越的语气很平,“汝担心吾会被嘲笑所伤,因此愤怒。但汝须知——”
她看着余非,眼神专注得不像十一岁的孩子:“吾之语言系统,是吾自己选择构建之物。吾看过很多书,挑选了其中最好的词,组成了自己的表达方式。旁人听不懂,是他们的词汇库不够兼容,而非吾之过错。”
余非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沈谢秩在旁边吃了一口饭,含糊地补充:“她说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是别人听不懂。”
余非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愤怒有点多余——她在试图保护一个根本不需要被保护的人。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又觉得,沈清越那种“你们看不懂我是你们水平不够”的坦然,其实比任何防御都厉害。
第二天,“古风小生”这个称呼正式成了沈清越的校园绰号。
而沈清越本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她带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到学校,封面上用黑色中性笔写了四个字:“舆论观察”。
沈谢秩发现她在课间记录什么,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瞬间裂开。
“你在记什么?”
“记别人怎么称呼吾。”
沈谢秩拿过本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
古风小生——来源:体育课后/传播者:李浩然等人/频率:每日3-5次/情感色彩:中性偏戏谑
机器人——来源:午休时段/传播者:三班王某/频率:偶尔/情感色彩:略带贬义
穿越者——来源:课间/传播者:多人/频率:每周2-3次/情感色彩:好奇为主
教授——来源:语文课/传播者:老师本人/频率:单次/情感色彩:尊重
沈清越——来源:沈谢秩/频率:每日数十次/情感色彩:基准线
沈谢秩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沉默了几秒:“……基准线是什么意思?”
“汝之称呼为参照标准。其他称谓与‘沈清越’之偏差度,据此判定褒贬。”沈清越拿回本子,在“机器人”旁边打了个星号,“此词偏差度最大,需关注。”
“你关注这个干什么?”
“数据积累。待满三个月,吾将整理一份《关于校园绰号对个体社会地位影响之初步分析》。”沈清越一本正经地合上本子,“或许可投稿至校报。”
沈谢秩闭了闭眼:“你别投稿。”
“为何?”
“因为——”他想了想,“校报主编会看不懂。”
沈清越认真思考了一下:“可附翻译版。汝可代译。”
沈谢秩:“……我不是你的个人翻译。”
“然则汝一直是。”
沈谢秩被噎住了,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但要是我翻译出来,你自己读一遍觉得没问题再发。”
“善。”
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第三天体育课,李浩然又在模仿沈清越说话:“闻~令~而~至~如~约~而~行~”旁边的男生们笑成一团。沈清越走过去,站在李浩然面前。
李浩然收了笑,有点心虚:“干、干嘛?”
沈清越面无表情地掏出那个“舆论观察”本,翻到某一页,用笔点了一下:“李浩然,汝之‘古风小生’传播频次为全班最高。请问汝为何选择此词?是否有特定语境触发?”
李浩然愣住:“……啥?”
“吾在收集数据。”沈清越很认真地看着他,“汝之反馈对研究至关重要。”
李浩然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扎着马尾、表情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的女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笑声有点尴尬。他张了张嘴:“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亦为数据。”沈清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随口一说’——说明无明确恶意,模仿为下意识行为。”她抬起头,对李浩然点了点头,“感谢配合。”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浩然站在原地,跟旁边的男生面面相觑。过了好几秒,有人小声说:“她好像……真的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她好像把我们当成研究对象了。”
“那我们到底还笑不笑?”
李浩然看着沈清越的背影,摸了一下后脑勺:“……算了。没意思。”
从那天起,“古风小生”的传播频率明显下降了。不是大家突然有了良心,而是当被取笑的人不但不生气,还认真地问“你的反馈很重要”的时候,取笑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余非观察了全程,当天中午在食堂跟沈清越说:“你把李浩然整不会了。”
沈清越正在喝汤:“何意?”
“他本来想看你生气。你不生气,还做调查,他反而觉得没劲了。”
沈清越放下汤碗:“所以,应对嘲笑之最佳策略是不予以情绪反馈?”
“也不一定。”余非想了想,“但你这个方法……挺你的。”
沈清越点头,在本子上加了一笔:“策略A:数据化处理。初步验证有效。继续观察。”
沈谢秩在旁边吃面,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吃饭的时候做研究?”
“研究可随时随地开展。吃饭亦可同步进行,此为时间利用最大化。”
沈谢秩用筷子指了指她的汤碗:“你汤洒了。”
沈清越低头一看,汤碗歪了一角,几滴汤溅在桌面上。她面不改色地擦了,然后重新端好汤碗,继续喝。
余非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她想起一年级时那个躲在食堂柱子后面给奶糖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拿着本子记录绰号的大女孩,其实是同一个人。
看着不接地气,但所有的好意都实实在在落在地上。
当天晚上,沈清越的手机响了。
叶琳发来一条短信:“听说你们学校有人给你起外号?”
沈清越回复:“信息传播速度超出预期。已记录在案。”
叶琳秒回:“谁起的?名字发我。”
“叶琳,汝欲何为?”
“不干什么。就问一下。”
沈清越想了想,发过去三个字:“李浩然。”
对面安静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叶琳回:“行。我知道了。”
沈清越觉得这个回复不太对劲,又发了一条:“切勿冲动。吾已妥善处理。”
叶琳:“谁冲动了?我只是记一下。以后他要是来实验小学比赛碰见我,我跟他下棋的时候多赢他五十目。”
沈清越思考了一下,认为这属于“合理竞争范畴”,遂未再加劝阻。但她给叶琳发了一条补充说明:“李浩然棋力约业余三级。汝可放心碾压。”
叶琳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个墨镜表情。
沈清越看着那个墨镜脸,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猜测是“满意”的变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她的“舆论观察”分析报告。
旁边的沈谢秩瞄了一眼短信记录,没说话。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放在沈清越的书桌上。
沈清越抬头看他:“此为何意?”
“送你。”沈谢秩面不改色,“你下次写观察报告的时候,可以查一下‘基准线’这个词的准确定义。”
沈清越拿起那本词典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沈谢秩:“汝已有一本。”
“那本看旧了。这本新的。”
沈清越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词典放在了自己的书架上,跟她的《几何原本》和《物种起源》放在一起。
“谢之。”
“不客气。”
沈清越转回去继续写报告,但笔尖停了一下。她又回头看了看那本词典,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沈谢秩那边挪了大约三厘米。幅度很小,沈谢秩余光瞥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自己的课本也往她那边挪了三厘米。
两个人的桌面隔阂从原来的十厘米变成了四厘米。四厘米,可以共享同一盏台灯的灯光。
那天晚上余非回到家,写完作业之后坐在床上翻她的铁盒子。她把新收到的纸条放进去——今天沈清越给她的是“今日李浩然表情甚好”八个字,她猜沈清越的意思是“今天的事解决了,你放心”。
余非把纸条叠好塞进盒子,数了数,已经二十八张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沈清越下午说“别人听不懂,是他们的词汇库不够兼容”时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余非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需要改”,就好了。
不过没关系。慢慢学。
反正有二十八张纸条在枕头底下垫着。够硬。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