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魔法部听证室,桌子围成了半圆形。
布朗温坐在被质询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提案、两摞原始数据记录、一份用了三个月的执行反馈。对面坐着七个人——五个部门的代表,两个独立监督员。其中一位是布莱克家族旁支的老先生,姓罗斯,正在翻她的提案附件,翻了很久。
"坎贝尔女士。"罗斯先生抬起头,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您这三项提案里有六处引用了您个人的调研数据。我的问题是——这些数据是否与汤姆·里德尔的公众教育倡议共享过?"
布朗温把手放在桌面上。"共享过。我的调研中关于麻瓜科技效率的部分,他引用过。"
"您承认您与里德尔先生之间存在私人协作?"
"我承认我的数据被我允许他使用。我提案中的数据经过我本人核验,来源公开可查。"
罗斯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您与里德尔先生的关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一个恰当的词,"——可能会让公众质疑您的提案是否代表魔法部的独立立场,还是代表里德尔运动的外部议程。"
布朗温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弗林特——主管微微点头,示意她冷静。
"我的提案有三个核心部分。"她开口了,声音平稳,"第一,麻瓜联络流程简化,这部分的数据来自我过去两年处理过的案件记录。第二,医疗系统效率对比,这部分的数据来自圣芒戈和伦敦综合医院公开的年度报告。第三,教育资源共享框架,这部分的数据来自霍格沃茨图书馆馆藏——包括魔法史部和麻瓜研究课的教案。"
她把桌面上那两摞数据推向前。"每一页、每一个数字的出处,我都写了脚注。里德尔先生是否引用过这些数据,不影响它们的真实性。您如果对任何一个数字有疑问,我可以现场调原件。"
罗斯先生翻到第四页,停了很久。他旁边一位年轻的女监督员悄悄翻了翻她手里的副本,然后低声对罗斯说了句话。
罗斯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第六页,麻瓜医院与圣芒戈病人增长率对比——你用了三年的数据跨度,为什么不是五年?"
"因为魔法部的医疗统计在五年前改过一次采集口径。三年跨度的数据一致性更高,更便于比较。"
罗斯先生沉默了片刻。"——你的脚注里面写了这一条。"
"是的。"
他又看了几页,然后把提案合上了。"我们没有进一步的问题。"
布朗温站起来,收好桌上的文件。走出听证室时,走廊的光迎面照过来,她闭了一下眼适应亮度。
弗林特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你回答得很好。罗斯最后那句'脚注写了'——他被你的严谨堵住了。"
"他知道我问心无愧。"布朗温走到走廊尽头,脚步慢下来。
"你——"弗林特顿了一下,"里德尔今天在外面。"
布朗温转头看他。"什么?"
"他在大厅的访客区坐着。来了一个小时了。"
布朗温下了两层楼梯,走出侧门时大厅的光线比走廊里亮得多。访客区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浅灰色外套,灰毛衣领口露出一点,手边搁着一杯纸杯装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把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听证开了两个小时。"他说。
"你等了两个小时?"
"我看完了一份报纸,翻了三遍副刊。"他走到她面前,"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们问完了。没有后续质询。"
汤姆点了点头。"罗斯那个问题——关于数据共享的——他们准备了很久。但你用脚注堵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准备了很久?"
"他问的时候翻附件翻了七页才开口。他犹豫了。他本来有准备要问更尖锐的问题,你让他那套准备用不上了。"
布朗温靠在大厅的柱子旁边。"你在听?"
"我在大厅里坐了这么久,你要问我在干什么?——在帮你数走廊里的脚步声。你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两秒,说明你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轻松一点。"
走廊窗外的天光落进大厅,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方形光斑。布朗温在光斑边缘站着,看着他。
"你在我开会的时候,坐在大厅里数我的脚步?"
"你在里面被七个人围着问。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可以写信给我。"
"写信慢。你走出来的脚步声比信快。"他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文件,"你手酸不酸?"
布朗温低头看了看那摞文件。"有点。"
他伸手把那摞文件接了过去。不重的一摞,他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放回口袋里。"走吧,你下班了。"
"我——"
"你下班了。你那个听证结束了,提案过了初审,今天没有更多事了。"他偏头看她,"我跟你主管确认过了。"
布朗温跟在他旁边走出魔法部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角炒栗子的香味。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路面晒得暖洋洋的。
"你跟我主管确认过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问他'她今天还有事吗',他说'没有'。"
"你跟我主管说话了?"
"我们在走廊里碰见的。说了三句。"
布朗温走在他旁边,接过他托着的文件自己抱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她忽然放慢了步子。
"汤姆。"
"嗯。"
"你今天在大厅里坐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等我开完听证。"
"我会做笔录。"
"什么?"
"在大厅长凳上写了好几条。回去给你看。"
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走在秋天的阳光里,浅灰色外套的肩头落了一片栾树飘下来的叶子,他不知道。
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拈掉了,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步子同时慢了半拍。
"回家?"她问。
"回。柠檬挞的材料我买了。"
"你做好了?"
"还没。等你一起做。"
他们并肩走过了烤栗子的摊位,暖香从铁锅边缘冒出来。卖栗子的女巫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有多问。
考文特花园的公寓厨房里,面粉洒了大半个台面。
布朗温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汤姆把面粉筛进碗里,手法生疏但认真,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黄油印子。他低着头,鬓角的黑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一眼。"你在打扰我。"
"我在帮助你集中注意力。"
"你的帮助方式是把我头发拨乱。"
她收回手,靠在料理台边看他继续筛面粉。"你做了多久的准备?"
"昨天去买的材料。看了菜谱四遍。"他停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手腕,"如果失败了——"
"失败了我也可以吃。"
"失败的东西不能给你吃。"
"那你再做一次。"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她靠在料理台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没穿魔法部的袍子,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办公室里那个听证席上的布朗温小了两岁。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揉面。"行。再做一次。"
柠檬挞出炉的时候,外壳的边微微焦了,但馅料凝得刚好。汤姆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推给她,上面撒了一层糖粉。
她叉了一块送进嘴里。酥脆的挞皮,酸甜的内馅,糖粉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他站在对面,围着卡通螺丝钉围裙,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好吃。"
他肩膀松了半截。她也切了一块递给他,他低头就着她的叉子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他点了点头。
"第二次会更好。"
她端着盘子走到窗台边坐下,窗外考文特花园的街景铺展在午后的阳光里。他洗完手走过来,站在窗台另一边,靠着窗框。
秋天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柠檬挞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和窗外街上烤栗子的气味混在一起。
"布朗温。"他说。
"嗯。"
"今天的听证——如果罗斯问了更刁钻的问题——"
"我已经准备了答法。你帮我准备的答法。"
他靠窗框的姿势没变,但头偏了一下看向她。"我帮你准备的那些——你全用了?"
"用了三条。第四条没用上。"
"哪条没用上?"
"你说如果罗斯质疑数据共享的动机,就反问'检验数据真伪是否比追溯动机更重要'。他没问动机,他被脚注堵住了。"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写脚注的水平比三年前高了。"
"你教我写的。你说'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别人要看一辈子,写清楚一点'。"
他看了她几秒。秋日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窗台上的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细点。
"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你教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他把手里的叉子放下,伸手碰了一下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的,只碰了一下指尖。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她把最后一块柠檬挞吃了。糖粉沾在嘴角,她自己没发现。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准。他伸手替她擦掉了,手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他指腹蹭过的地方有一种凉的温意,混合着柠檬和糖的残留。她放下手,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秋天刚开始,树上还绿着,但底下有几片叶子已经卷了边。
"汤姆。"
"嗯。"
"下次你做柠檬挞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你在旁边看我容易分心。"
"分心了你也能做好。"
他靠着窗框,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反驳。因为在某种角度来说——她说的对。她在他旁边的时候,有些事反而做得更好了。他分心,但也更稳。像指南针,知道北在哪儿就不会乱转。
窗外街角有人吹了口哨,一长两短,不知在叫谁。烤栗子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柠檬挞的甜味搅在一起。秋天的第一个下午,在考文特花园的公寓里,他们俩并排靠着窗框,谁都没再说更多的话。
但窗台上有两只手,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都在秋日的光里静静地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