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圣诞假期,霍格沃茨空了一大半。
战争结束了,但麻瓜世界的交通还乱着,埃莉诺写信来说"你爸工程队年底赶工,外婆家路不好走,今年你别折腾回来了",末尾又补了一句:"小汤呢?他也不回孤儿院吧?你俩在城堡里互相照应着。"
布朗温把信叠好的时候,汤姆坐在她对面吃早餐。假期第一天的早餐桌只有一小撮人——几个留校的高年级生,三个一年级的,还有他们俩。大礼堂的长桌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条供人坐。屋顶的蜡烛熄了一半,光变得黯淡温暖。
"我妈说不回去了。"布朗温说。
"嗯。"汤姆咬了一口吐司,"我收到了。"
"什么?"
"你妈的信。"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她问我假期安排。说如果你不回家,让我别回孤儿院。"
布朗温接过信展开——母亲的笔迹:"小汤,你俩在学校互相照应,有事写信。我把布朗温的围巾忘了收进她箱子了,你让她找我寄。"
"她把你当半个儿子了。"布朗温把信还给他。
汤姆嚼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
"我——你妈照顾我这么多。"
"她乐意。"布朗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蒸汽扑在脸上,"她画了张画送你,你知道吗?就是那次你坐我们家沙发上看书,她偷画的。画完挂厨房了,伊恩说像'会看书的幽灵'。"
汤姆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布朗温假装没看见。
假期第三天,整个城堡都静下来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砖上回荡,画像里的人在打瞌睡,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他们,又闭回去。布朗温把麻瓜研究社的下一期活动大纲摊在图书馆桌子上,汤姆在旁边写魔药课论文。
"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布朗温没抬头,笔尖划着纸面。
汤姆的羽毛笔停了。"……没完全想好。"
"你有想的,你只是不说。"
汤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灰白色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我想改变规则。现在的魔法部——老旧、缓慢、被那些大家族把持。如果要有真正的秩序,得有人先掌握权力。"
"你说的秩序是怎么样的?"
"不会有人因为出身被排挤。不用躲躲藏藏。巫师不用藏在麻瓜世界背后,麻瓜也不用害怕巫师。"他顿了顿,"但这样的秩序——如果靠现在的魔法部,一百年也建不起来。"
布朗温把笔放下了。"所以你想——先掌握权力,再制定规则?"
"有什么不对?"
"顺序没什么不对。关键是——"她看着他,"你掌握了权力之后,会不会舍不得放?"
汤姆也看着她。图书馆的蜡烛在他们之间跳了跳,他的黑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深。
"如果我的规则能让所有人过得更好,我为什么要放?"
"因为权力会让人变。"布朗温说,"你现在想的'让所有人过得更好',等你真的握住了权力,也许就变成了'让同意我的人过得更好'。"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那你的办法呢?"他放下杯子,"你打算怎么改变这个系统?"
"从底层改。从人开始。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慢慢地——像水一样渗进去。等大多数人想法变了,规则自然会跟着变。"
"那如果渗不进去呢?"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如果有人挡在你面前,用血统、用权力、用恐惧,把门关上了——你怎么办?"
布朗温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就想别的办法。敲门、翻窗、挖地道。总有办法。"
汤姆看着她交叉的手指。那双手指节圆润,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削羽毛笔磨出来的。这双手比他想象的更倔。
"如果你把门关上了呢?"她反问。
"我不会关你的门。"
"那别人呢?"
汤姆沉默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图书馆里的暖炉噼啪响了一声。
"我会尽量。"他说,"不关。"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承诺。布朗温听出来了。她没有追问"尽量是多少",也没有说"不够"。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纸笔。
"走吧,去厨房。我饿了。"
他们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走。经过一面窗户时,布朗温忽然停住了脚步——窗外的雪地里有几个脚印,乱七八糟的,从城堡侧门一路延伸向禁林的方向。
"有人出去了?"她皱了皱眉,"这种天出去——"
汤姆看了一眼脚印,表情变了。"不是假期留校的人。"
"你怎么知道?"
"留校的人都在城堡里。我查过名单。"他已经往侧门方向走了,"这应该是外面进来的。"
布朗温跟上去。两个人推开侧门,冷风灌进来,雪打在脸上。脚印沿着城墙根延伸,绕过一片矮灌木,通向禁林边缘的破旧小屋——平时放园艺工具用的。
门虚掩着。
汤姆推开门。里面蹲着一个人——瘦小、瑟缩、浑身是雪。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
布朗温认出来了:"阿尔弗雷德?赫奇帕奇的——二年级?"
男孩点点头,牙齿打着颤。"我……我是逃出来的。我继父,他——他说巫师都是怪物,把我锁在地下室里。我撬了锁跑出来,不知道怎么回学校,就往城堡方向走——"
他没说完就哭了出来。
布朗温蹲下去,把围巾解下来裹住他。"你走了多远?"
"我从伦敦——火车坐了——然后又走了一整夜——"
汤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没变,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布朗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吗?
他没说话。但他走过去,把男孩从地上扶起来,推着往城堡里走。步伐快,但扶着的那只手稳。
厨房里,家养小精灵给他们端了热汤。阿尔弗雷德蜷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抱着汤碗发抖。布朗温坐在他对面,低声问话——他继父是麻瓜,母亲两年前去世了,继父从去年开始发现他"不对劲",把他锁起来逼他"正常"。他从霍格沃茨寄回家的信都被截了,学校以为他自动退学了。
"麦格教授会处理的。"布朗温说,"你别怕。"
男孩点头,还在抖。
晚上把阿尔弗雷德安顿到医疗翼后,布朗温走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碰到了汤姆。他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他继父会被处理。"汤姆先开口。
"麦格会发函给魔法部。巫师儿童保护法——有这条。"
"有这条。"汤姆站直了,"但如果他继父抵赖呢?如果他说'我孩子精神有问题',魔法部的人查一圈,觉得麻烦,就走程序走半年,这半年阿尔弗雷德回哪儿去?"
"你已经在想那个了?"
"我在想备选方案。"汤姆走近一步,"如果魔法部慢,你得有别的办法。比如——"
"比如什么?"
汤姆看着她。"比如有人可以让他继父没法再锁他。"
布朗温靠着另一面墙,和他隔着走廊的宽度相对。"你在说你的办法。"
"你看见阿尔弗雷德的时候,你只有那条围巾。我把他扶起来了。但解决这件事的——"汤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这个。不是围巾。"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壁炉的光从公共休息室的门缝漏出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
"那你怎么做?"布朗温问,"把他继父吓跑?让他'意外'摔断腿?"
"如果他摔断了腿,他就没法把阿尔弗雷德锁进地下室了。"
"然后呢?警察会查。巫师痕迹暴露了,魔法部的人来了,阿尔弗雷德的事也会被翻出来。你替他把继父的腿打断了——他有家了?他还能回那个家吗?"
汤姆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想保护他。"布朗温说,"我也是。但你的办法只能保护他这一次。他回去以后怎么办?他继父好了以后更恨他怎么办?"
"那就让他永远好不了。"
"汤姆。"
他的拳头松了。在墙上靠着的脊背滑下来一寸。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了。
"走程序。让魔法部的人立案。如果慢了,我就写信投诉,写信给报馆,写信给所有能写信的人。"布朗温说,"我不让这件事'算了'。"
她说完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走廊宽度缩成一臂。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你的办法吗?"她抬头看他。
"因为我慢。"
"因为你快——但我想要的是阿尔弗雷德以后能正大光明地走在大街上。不是半夜从地下室撬锁跑出来,也不是靠别人打折谁腿。我想让他走到阳光下。"
她说完上楼了。汤姆站在走廊里,壁炉的光在他脚边跳了跳。他低头看着那片光,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汤姆在走廊上堵住了麦格教授。他说"假期留校的二年级生阿尔弗雷德·克劳奇昨天步行了两天从伦敦到霍格沃茨,被发现在禁林边缘冻僵。他有监护人暴力案件,需要魔法部儿童保护司介入。"
麦格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我发现的。我已经写了信给保护司,落款用了您的名头。您只需要跟一封正式函件。"
麦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办公室方向,袍角在石板地上扫过去。
"里德尔先生——下次用我名头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下次一定。"
汤姆站在走廊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枚指南针,银壳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想要阿尔弗雷德站在阳光下。
他刚才做的——写信、催程序、让麦格补函件——是在铺那条通往阳光的路。铺得比他以前的做法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今天下午她和他在图书馆有个约,讨论麻瓜研究社下一期的主题。
他走着走着,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忽然想告诉她:你的办法,我试了。
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放慢步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拐过走廊时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推开图书馆的门时,布朗温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她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嘿,你来晚了。"
"没有。你早到了。"
"——行吧。"她低头继续写。
汤姆坐下,掏出书和羊皮纸。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翻动纸页的手上。
他没有告诉她刚才的事。但那天下午他的论文写得比往常都快,而且他主动帮埃弗里改了一遍变形术的错字——埃弗里抱着改好的羊皮纸出门时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走廊里,阿尔弗雷德在医疗翼的窗户后面看着雪地——天晴了,阳光在雪面上反着刺眼的白。他眯着眼,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布朗温从图书馆窗户里看见了他的侧影。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写字的汤姆。他写得很专注,嘴角平直,羽毛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外面的雪开始融了。冰凌从屋檐上滴下水珠,啪嗒,啪嗒。
春天还远。但地下的东西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