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春天,霍格沃茨城堡外的那片湖水第一次解冻时,布朗温收到了伊恩的信。
信纸折得皱巴巴的,边角沾了一小块泥,打开来伊恩的字比以前大了半圈,像是急着写:"姐!战争结束了!爸昨天回家大喊了一嗓子,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妈在院子里画了幅画,画的是钟楼——没倒的那个钟楼——她说送给那些盖钟楼的人。汤姆呢?他还好吗?咱们夏天能不能见面?外婆家屋顶被震掉了几片瓦,但人没事,你不用担心!"
布朗温坐在草坪上读完了三遍。阳光照在信纸上,她第一次觉得春天的风是甜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袍子口袋,拍了拍草地站起来。远处城堡的窗户全开着,风从走廊里穿过去,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今年霍格沃茨加收了一些从欧洲避难过来的学生——有几个讲法语的女孩,一个从波兰来的男孩,还有一家人失去了父亲,巫师世界也受了战争的波及。
布朗温看着城堡,看了很久。
傍晚她在天文塔上找到了汤姆。他坐在窗台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脚悬在塔外的半空中。夕阳把他的轮廓勾成橘红色。
"战争结束了。"布朗温爬上去,坐到他旁边,"欧洲那边签了停战协议。伊恩写的信。"
汤姆合上书,看着她。"那你在伦敦的家——"
"没事。我外婆家在乡下,他们搬过去了。"她偏头看他,"你知道吗,学校图书馆的《预言家日报》合订本里,关于麻瓜战争的报道加起来不到十页。十个版面。打了六年。"
"巫师有自己的事忙。"
"是啊。"布朗温望着远处的湖面,"他们有黑巫师要防,有纯血统的继承要争,有魔杖协会的会议要开。麻瓜死多少,他们不在乎。"
汤姆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尖端黑魔法探索》。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敲,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窗台上。
"你在看这个?"布朗温瞥了一眼封面。
"看看而已。"
"汤姆。"
"嗯。"
"你那些跟班——他们叫你什么来着?黑魔王?"
汤姆的瞳孔缩了一下。"听谁说的?"
"我长耳朵。"布朗温没有转头看他,"你在学校里帮那个波兰来的男孩找到了他失踪的舅舅——用了一些不太常规的追踪方法。我知道。那个男孩跟你走了,现在跟马尔福他们混在一起。"
汤姆沉默了几秒。"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融化的蜜,"你在用你的方式帮人。我看见了。但你在帮他们的时候,用的那些方法,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绑住你?"
汤姆看着她。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说"反过来绑住我"——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你帮了那个波兰男孩,他会感激你。感激你,就会听你的话。听话的人多了,你就越来越习惯别人听你的。到最后你帮人这件事,可能变成了别人听你的这件事。"
汤姆没有说话。窗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袍子的一角吹起来。
"你怕我变成那样。"他说。
"我怕你不小心变成那样。"布朗温纠正他,"你聪明,你有能力。你本来可以走一条很好的路。但你那些方法——半黑半灰的——走久了容易踩滑。"
汤姆把目光移到远处。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几只猫头鹰飞过天际线。
"你觉得我走错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我觉得你还在走。"布朗温站起来,"我也在走。走成什么样,得看我们选了哪条岔路。你别为了快走,走到天黑看不清路了。"
她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往塔楼下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夏天来我家。"她说,"外婆家有个大院子。比伦敦那个大。"
汤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风从窗外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在窗台上坐太久了。他伸手拿起那本《尖端黑魔法探索》,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力量是唯一的安全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窗台。
那只指南针还在他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金属壳被体温捂得温热。
夏天来了。
霍格沃茨特快载着学生们回伦敦。火车经过郊野,窗外的田野绿得不像真的,蒲公英飞了一路。布朗温、汤姆、埃弗里和马尔福坐在同一个包厢里。马尔福在抱怨家里人让他暑假去法国南部"学礼仪",埃弗里说他要带妈妈去对角巷逛"让她见识见识"。
布朗温靠在窗边,看风景。汤姆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
"你会去法国吗?"布朗温忽然问汤姆。
"不去。"
"那你——"
"去你外婆家。"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羽毛笔,"你爸上个月写信问我了。"
布朗温笑了。她转头继续看窗外,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马尔福看了看他俩,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
火车进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布朗温一眼就看见了伊恩——他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接撞进她怀里,差点把她扑倒。
"姐!姐!我长高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你别勒我脖子——"
汤姆站在后面,看着这对姐弟。伊恩松开布朗温,转头冲他大喊:"汤姆!外婆说给你留了最朝南的房间!"
汤姆愣了一下。"……朝南?"
"对啊!她说冬天住朝南的房子暖和,夏天也亮堂。"伊恩跑过来拉他袖子,"快走快走,车在外面等——"
汤姆被他拽着往前走。经过站台柱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布朗温正帮他拎猫头鹰笼子,看见他回头,冲他晃了晃笼子。
"走吧汤姆,朝南的房间。"
她的声音混在站台的嘈杂里,但汤姆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夏天很长。外婆家的院子比伦敦那个红砖房的大好几倍,种了苹果树和蔷薇,篱笆边上有一架生锈的秋千。布朗温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看书,汤姆坐在秋千上摇着,伊恩绕着他们跑,嘴里念叨着"我要发明个自动摇秋千的机器"。
有一天下午,布朗温在树上摘苹果,汤姆在树下接。她扔了一个下来,他接住了,苹果在他手里红通通的,带一片叶子。
"接得不错。"布朗温在树上说。
"这比接炸弹容易。"
"别拿那个比。"
她扔了第二个。汤姆又接住了。第三个他故意让苹果落到地上,弯腰捡起来,咬了一口。
"还没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汤姆嚼着苹果,汁水沾在嘴角。
布朗温从树上跳下来——跳得急了,脚落在草地上扭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两步,汤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他的手还没松开。
苹果汁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远处伊恩在喊"你们俩快来吃饭",但隔着一整个院子,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布朗温低头看了看他抓她胳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微微用力,像是怕她再摔。
"我站稳了。"她说。
汤姆松开了手。"……你跳下来之前可以先喊一声。"
"我喊了。"
"你没喊。"
"我在心里喊了。"
汤姆看着她。她的头发被苹果树的枝桠挂乱了几根,脸颊被晒得微红,嘴角叼着刚才摘下来的一片叶子。
"走吧。"他转身往房子走,"吃饭。"
布朗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汤姆。"
"嗯。"
"你今年生日——还来我家过吗?"
他脚步没停。"我会来。"
"你知道我说的不止今年。"布朗温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我是说以后。很多个今年。"
汤姆停住了。院子里的蔷薇在风里晃,蜜蜂在花丛里嗡嗡转。他偏过头看身边这个女孩——她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像琥珀色的玻璃珠。
"只要还叫'你家',我就来。"他说。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背挺得笔直。像是刚刚那句是他练习了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布朗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门廊。阳光把他黑头发的边缘照成金色。
她笑了一下,追进去了。
晚饭的时候外婆给他们添了两次汤,说"长身体的男孩女孩得多吃"。伊恩在桌底下踢汤姆的腿,被他瞪了一眼,缩回去,然后隔了三秒又踢了一脚。布朗温给了弟弟一个暴栗。
汤姆低头喝汤。
汤是外婆家自己种的萝卜炖的,清淡带甜。他喝了两碗。第三碗是布朗温给他盛的。
"生日礼物今年提前给你。"她小声说,把碗推过来。
汤姆抬眼。"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
"那你提前什么?"
"提前告诉你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就不用期待太高。"
汤姆低头喝汤,但他嘴角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布朗温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