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
布朗温的行李比人还多——一只旧皮箱塞满衣服和教材,一只猫头鹰笼子挂在肩上,怀里还抱着伊恩给她塞的"紧急补给包",里面是饼干、巧克力、一本《工程学入门》和一张全家福。
"姐!你到了记得写信!"伊恩站在月台上跳脚,"每天写!不,每周写!不对——每天!"
"知道了知道了。"布朗温被父母一边一个夹着往九号月台和十号月台中间的墙走,回头朝弟弟喊,"你自己在家别拆了家里的墙!"
"我拆了也能装回去!"
托马斯在墙前面停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面平平无奇的砖墙。"所以你们就是——跑进去?"
"按信上写的,是跑进去。"布朗温咽了口唾沫。
埃莉诺弯下腰,拍了拍女儿的脸。"去吧宝贝。别怕。撞疼了咱们就回来,不去了。"
"妈,我不会撞疼的——"
"那你跑吧。"埃莉诺推了她背一把。
布朗温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往前冲。砖墙在眼前放大,她闭了眼——
然后穿过去了。
喉咙里一瞬间有种挤压的感觉,像从水里浮出水面。再睁开眼,月台是新的。红砖柱子上挂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铁牌,蒸汽火车头喷着白雾,车身漆成深红,轮子比她还高。
布朗温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三秒。
"嚯。"
身后又一声"嚯"——汤姆撞在她背上。他推着稍小一点的行李车,笼子里的灰林鸮扑棱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列霍格沃茨特快。
"……这也太大了。"布朗温说。
汤姆没说话,但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蒸汽从车头喷出来,裹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站台上到处都是穿长袍的孩子,有的在告别,有的已经爬上了车,把脑袋探出车窗。
布朗温回头看了一眼——她父母和弟弟站在墙的另一边,看不见了。但墙里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伊恩还在喊。
她把行李往车上拖。"走吧,找座位。"
火车上的包厢隔成小间,走廊里挤满了人。布朗温推开一间空包厢的门,把行李塞上行李架。汤姆跟进来,坐在对面。
"窗户能开?"布朗温试着往上推。
"能。"
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月台方向喊:"妈!爸!我上车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但下一秒,墙那边传来伊恩的尖叫——"姐——!"——然后一只手从墙体里伸出来挥了挥。
布朗温笑着缩回脑袋,把窗户关上。
火车动了。
包厢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探头进来,穿着熨得平整的袍子,领带别着一枚银绿相间的徽章。"这儿有人吗?其他包厢都满了。"
汤姆看了他一眼。男孩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但说话的神气比他俩都老成。腕上戴着一只样式古怪的表,指针在倒着走。
"没人。"布朗温往里挪了挪,"坐吧。"
男孩进来坐下,把一只皮质行李箱放在脚边,箱子角上刻着一串花体字母。"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他伸出手,先朝向汤姆,"你是——?"
汤姆和他握了手。"汤姆·里德尔。"
"里德尔。"马尔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转向布朗温。
"布朗温·坎贝尔。"
马尔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握上来。"坎贝尔……我没听过这个家族。混血?"
"我爸妈是工程师和画家。"布朗温把手伸在他面前没收回去,"麻瓜。"
马尔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很短,指尖碰了碰就缩回去。"哦。好吧。"他重新调整了坐姿,转向汤姆,"你的家族呢?"
"我父亲是麻瓜出身,我母亲是巫师。我从没见过他。"
"混血。"马尔福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得努力了。斯莱特林可不怎么待见混血——不过如果你够优秀,他们也会认你。"
布朗温挑了挑眉。"什么叫'得努力了'?血统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入学?"
马尔福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仔细打量她。"你是麻瓜出身的,对吧?那你知道最好别被分到斯莱特林吧?他们不欢迎你这种。赫奇帕奇或者格兰芬多,你大概去那儿。"
"我被分到哪儿,由一顶帽子决定?"
"分院帽。"马尔福有点不耐烦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布朗温靠在座椅上,"我就是在想你刚才那些话——'最好别去斯莱特林','不欢迎你这种'。如果我想去呢?"
马尔福皱了皱鼻子。"你进不去的。麻瓜出身的学生进斯莱特林的寥寥无几。"
"不是进不进得去。"布朗温说,"是我想不想。你把学院说得像私人俱乐部一样——血统够纯才能入会。这事儿不对吧?"
汤姆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布朗温的胳膊搭在窗沿上,语气平平的,不像生气,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马尔福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马尔福刚想反驳,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圆脸黑头发的男孩探头进来,缩着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请问……还有位置吗?"
他抱着一只颤抖的蟾蜍,行李歪歪斜斜地拖在身后。
马尔福翻了个白眼。"又是麻瓜出身?"
布朗温站起来,把对面的行李往旁边推了推,拍了拍椅子面。"有位置。坐这儿。你叫什么?"
"埃弗里……埃弗里·辛普森。"男孩钻进包厢,坐在汤姆旁边,和他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他的蟾蜍在手里攥得太紧,鼓着腮帮子一副要逃的样子。
"我叫布朗温,这是汤姆。"布朗温坐回靠窗的位置,"你一个人?"
"嗯……我爸妈都是麻瓜。他们不怎么理解这个……他们以为我考了间寄宿学校。"
马尔福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他没说话,但那个声音足够清晰了。
布朗温看了他一眼。"马尔福,你家里有人上霍格沃茨?"
"我父亲,我祖父,我祖父的父亲。"他挺了挺胸,"纯血统,世代斯莱特林。"
"挺好的。"布朗温从包里掏出零食——伊恩塞的那包饼干——拆开,递给埃弗里一块,又递给汤姆一块。她递到马尔福面前时停了半秒,马尔福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和山坡。埃弗里慢慢放松了,开始说话——他家里有个奶奶会占卜,但没人当真;他小学成绩不错,但同学总觉得他"怪怪的";他以前不知道世界上有其他会魔法的人。
马尔福偶尔插几句,语气还是酸溜溜的,但渐渐从"麻瓜出身的连这都不知道"变成了"你连魁地奇都不知道?行吧我解释一下"。布朗温在旁边嚼饼干,听着听着就笑。
汤姆一直沉默。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但耳朵在听。马尔福说"纯血统家族"的时候,他在观察马尔福的表情——那是一种天生的、不用思考的优越。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看到布朗温偶尔回头看马尔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敌意,但有一种"我记住了"的东西。她在收集信息。
下午四点,火车慢下来了。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湖泊和山峦,远处有一座城堡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埃弗里趴在窗户上,"哇"了一声。马尔福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布朗温也站起来,把零食包装袋塞进口袋。她转向汤姆——他还在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捏着膝盖上的袍子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紧张?"她小声问。
汤姆收回目光。"不紧张。"
"你攥袍子了。"
"……可能有一点。"
布朗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看看那帽子到底有多厉害。"
火车停了。新生们被一个高大的猎场看守引着,坐船穿过黑湖。城堡在夜色中倒映在水面上,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埃弗里一路上都在小声惊叹。马尔福整理着自己的领带。布朗温坐在船舷上,手伸进水里划了一下——湖水冰凉的,像春天融雪。
汤姆坐在她后面一排,看着她伸进水里的手。
船靠岸了。他们走进大厅,头顶上有上千支蜡烛在飘。天花板是星空——"被施了魔法的,"马尔福压低声音说,"模仿外面的天——"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大厅最前面放着一顶旧帽子,帽身皱巴巴的,打了个补丁。
帽子上裂开一道口子,忽然唱起歌来。
歌的内容挺长,大概就是说:"我把你们分到四个学院,格兰芬多勇敢、赫奇帕奇正直、拉文克劳聪慧、斯莱特林精明——"唱到斯莱特林那句时,马尔福坐得更直了。
布朗温听完了整首歌。她转头跟汤姆咬耳朵:"它唱斯莱特林'只收血统纯正',那条我不同意。"
"你还没被分呢。"汤姆低声说。
"所以我得告诉它我不同意。"
麦格教授开始念名字了。一个个新生走上前去,帽子扣在头上,喊出学院名。格兰芬多的桌子在欢呼,赫奇帕奇的鼓掌,拉文克劳的点头致意,斯莱特林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安静地等着,偶尔才会拍几下,当名字是那些老牌家族时。
"马尔福,阿布拉克萨斯!"
马尔福走上去了。帽子几乎没碰到他的头发就喊:"斯莱特林!"
马尔福松了口气似的,朝斯莱特林桌子走过去。坐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布朗温的方向。
"埃弗里,辛普森!"
圆脸男孩抖着腿走上前。帽子在他头上纠结了很久——半分钟,一分钟——终于喊道:"赫奇帕奇!"
埃弗里几乎是跑着冲向那张桌子,脸上笑开了。布朗温在台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坎贝尔,布朗温!"
布朗温站起来。她回头看了汤姆一眼——他坐在她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等我。"她小声说,然后走向了那顶帽子。
她坐下。帽子盖住眼睛的瞬间,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不是——完全属于这里的人,对吗?你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把魔法当信仰。"
"魔法可以是现象。"布朗温在心里回答,"现象就可以被研究。"
"你说得对。但你还想用魔法做别的事——对吗?不只是研究。你想改变什么东西。"
"想。但我不觉得这和其他人有关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勇敢。但你也不是莽撞的人。"帽子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内心有……侠。一个古老的概念。我不常看到。你有很强烈的'不该这样'的感觉——对这个世界,对里面的人。你要去哪里呢?斯莱特林会让你得到力量,但你不会喜欢他们的方式。拉文克劳会给你答案,但你不只要答案。赫奇帕奇会让你安心,但你注定不会安心。"
"那格兰芬多呢?"
"格兰芬多会让你有机会去做。去撞墙。去摔跤。去爬起来再撞。"
布朗温想了想。"那就格兰芬多吧。"
帽子高喊:"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的桌子爆出欢呼。布朗温站起来,朝红金色的桌子走过去。路过斯莱特林那边时,她看见马尔福坐在长桌中段,表情复杂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回了个点头,继续走。
她在格兰芬多的座位坐下,旁边一个红头发的高年级女生递过来一杯南瓜汁。"欢迎!你是麻瓜出身的吧?别担心——我们这儿什么人都有。"
"谢谢。"布朗温接过杯子,转头看向分院台。
下一个名字是。
"里德尔,汤姆。"
汤姆站起来。他的黑头发在烛光下显得更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一步走向那顶帽子。布朗温在格兰芬多的桌边坐直了身体。
帽子扣下去。安静了。
比埃弗里等待的时间还长。整个大厅的窃窃私语都停了。帽子在汤姆头上动了动,像在说话,但外面的人听不见。布朗温看到汤姆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帽子开口了。
"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的桌子响起掌声——比刚才热烈一点,但有限。一个混血进斯莱特林,不是多光彩的事。汤姆走向那张桌子时,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挪开位置给他坐。
他自己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没有人跟他说话。
布朗温远远地看着他。他坐在银绿色的长桌尽头,和其他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他脊背挺直,面朝前方,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布朗温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南瓜汁。南瓜汁是甜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肉桂味。
她忽然想,等晚宴结束,她得去找他。不管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
她总能找到他。
晚宴的盘子是纯金的,食物堆得冒尖。布朗温一边吃一边和新认识的同学聊天——红头发的女生叫莉莉安,麻瓜出身,二年级;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孩叫弗林特,纯血统但"不介意和麻瓜出身交朋友",他自己说的。她们聊得很热闹,布朗温的笑声在长桌上散开来。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往斯莱特林那边看一眼。汤姆在吃东西,一个人。他旁边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没有人转向他。
这顿晚饭很长。吃完之后,级长带着新生去宿舍,格兰芬多的塔楼在七层,要爬很多旋转楼梯。画像里的胖夫人为他们开了门,公共休息室是圆形的,壁炉里烧着火,沙发又软又旧。
布朗温把行李放在女生宿舍的床位上。四柱床,红色帷幔,窗外能看到禁林和黑湖。室友是莉莉安和另一个麻瓜出身女孩艾琳,两个人已经开始拆行李了。
"我出去一下。"布朗温说。
"去干嘛?走廊晚上不让乱跑——"
"就一下。"
她溜出休息室,下了楼梯。石砌走廊在晚上很暗,火把在墙上噼啪燃烧。她凭着白天的记忆往地下的方向走——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湖底下。
她走到一扇石墙前面。墙上什么也没有。
"……汤姆?"她小声喊。
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遍。"汤姆,你在吗?"
石墙动了。不是门打开,而是墙面上浮出一行字:"你走错了。斯莱特林入口在地牢另一侧。"
布朗温回头。汤姆站在走廊拐角,穿着斯莱特林的黑色袍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廊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
"出来透透气。"他低下头看她,"你来找我?"
"不然呢。"布朗温拉着他往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晚宴上我看你一个人坐那儿。"
汤姆没说话。
"他们排挤你了?"
"没有排挤。"汤姆停了一下,"就是……不靠近。"
"那也差不多。"
汤姆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暗处。"我不会一直这样的。等我证明了自己——他们会靠近的。到时候是他们想靠近我,不是我想靠近他们。"
布朗温看着他的侧脸。火把的光在他颧骨上投出阴影。他这句话说得平静,但她听出了那个咬牙切齿的尾巴。
"你证明你的。"她说,"但你也得知道——想靠近你的又不一定是为了你有用。"
汤姆转过头看她。
"至少我不是。"布朗温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还行。跟你有没有用没关系。"
汤姆张了张嘴。他没说话。但火把光里,他的下颌线松了一点。
"好了,我得回去了。"布朗温站起来,"级长说宵禁抓到了要扣分。咱们第一天不能让格兰芬多丢分吧?"
"走吧。"汤姆也站起来。他看了她两秒,补了句,"明天——图书馆?"
"行。"布朗温走了两步,回头冲他笑了,"你刚来第一天就想泡图书馆。真有你的。"
然后她跑走了。脚步声在石廊里远下去,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汤姆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火把在墙上跳了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南瓜汁杯子的温度,但更暖和的是刚才她拍他胳膊那一下,隔着袍子传过来的。
他转身回了地牢。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在湖水底下,窗户外是深绿色的水光。室内的沙发是墨绿色的,壁炉烧着银火。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角落打牌,扫了他一眼。
汤姆走到空着的沙发前坐下。
他没看书。他盯着壁炉里的银火,想着刚才那句"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还行"。
银火在炉膛里静静地烧着。汤姆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有什么东西在烧——很静,不烫,但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