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被语文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以为自己数学错题集又被发现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脊背绷得笔直,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夹在本子里的东西——周海的情报转交记录上周就清掉了,线路图也早就划了"已归档"的标记,应该没什么能被人翻出来的。他等着老师开口,准备了一套"我在写小说"的说辞。
语文老师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作文纸递给他:"高启盛,你上周交的作文,我想问问你。"
高启盛接过来一看,标题是《我的未来》。老师让写的,要求八百字,他写了大概一千二。开头第一句话是:"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路上,左边是黑的,右边也是黑的,我不知道往哪走。"
他指尖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教了他两年的语文。她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是要批评,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一些:"你写的这个未来——'开一个帮别人改作业的小店,晚上可以写小说'——跟其他同学的不太一样。别人写当医生当老师当科学家,你写了这个。"
高启盛知道这篇作文里写了什么。他写了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值一提的未来:一条街角的小店,门口挂块手写的招牌,白天帮附近的小孩改作业、讲题,晚上关了店门在灯光底下写自己的故事。店里要有窗,窗台上摆一盆活的植物,不用太好活的就行。他还在作文里写了"如果有人来问我该往哪走,我可以指一指方向,就像有人曾经指给我一样"。
他写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胡扯,笔没停就交了。现在被老师单独拿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陌生——这个未来是他自己写的吗?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老师看着他,把作文纸递回来:"高启盛,你平时话不多,作文写得也偏冷。但这篇不一样。这篇里有一点点暖的东西,我教了你两年第一次看见。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未来挺好的。你别把它擦了。"
高启盛接过作文纸的时候,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空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打在地砖上,把影子拉得很薄。他把那张作文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那行"有人曾经指给我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个"有人"底下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下午活动室里只有他和叶西辞两个人——其他人都去上社团课了,他们俩是偷溜出来的。叶西辞坐在窗台上看书,是李红梅塞给她的一本武侠小说,翻到第二十页已经开始打哈欠了。高启盛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嘴角翘着呢。干嘛了?"
高启盛把作文纸从兜里掏出来放桌上:"老师夸了我作文。"
叶西辞跳下窗台凑过来看。她的碎花披风带子松了一根拖着地,高启盛弯腰给她系上了才把作文纸推过去。叶西辞一目三行地看完了,看到结尾的时候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作文纸轻轻放回桌上,虎牙露出来。
"高启盛,你写的这个店,在哪儿?"
高启盛愣了一下:"什么在哪儿?"
"你作文里写的那个小店——帮人改作业、晚上写小说、窗台上有花。地址在哪儿?"
"……我虚构的。"
叶西辞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你以后找到那个地址了,告诉我一声。我第一个去光顾。"
高启盛盯着桌面上那张作文纸沉默了五秒,然后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重新揣进兜里。折的时候比第一次多折了两道,折得整整齐齐。
"嗯。"他说。
叶西辞回到窗台上继续翻那本武侠小说。翻了两页又说:"高启盛。"
"干嘛?"
"你那个店能不能在旁边给我留块地方?我放把折扇。"
高启盛坐在桌子前面翻笔记本,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了。"
"留了多大?"
"一整个桌面。"
叶西辞把书盖在脸上笑。虎牙在书脊后面亮了一下。
放学前高启盛被高启兰堵在走廊里。高启兰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二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你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哼歌了。"
高启盛把袖子抽回来:"没有。"
"你哼了,《铁血丹心》的前奏,我听见了。"
高启盛推了一下眼镜,快步走了。高启兰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走廊里冲他背影喊:"二哥你耳朵红了!"
高启盛走得更快了。
回家之后他把那张作文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第三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人曾经指给我方向"——他把作文纸轻轻放在台灯底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军师专属"便签纸的那一页,两张纸隔着几页放着,但在这个台灯的光圈里,看起来像是同一本书里的。
他关灯之前拿起笔在那句"有人曾经指给我方向"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尽头点了一个小小的点,像路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一小块光斑晃动着,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稳定下来变成一个安静的、暖融融的小圆点。
高启盛闭上眼之前嘴角有一道弯。他自己知道,但在黑暗里没人看见,就不用收了。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的路上碰见叶西辞,她在前面跟高启兰并排走,碎花披风在晨风里晃。高启盛隔了几步跟在后面,听见高启兰在问叶西辞"你昨晚又看武侠剧看到几点",叶西辞打了个哈欠回"一点半"。
高启盛在后面走快了两步,把兜里两颗糖掏出来递过去——一颗给高启兰一颗给叶西辞。
叶西辞接糖的时候虎牙露了一下:"军师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高启盛把脸别到旁边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昨天作文写完了,放松。"
高启兰剥了糖塞嘴里,含糊地冲她二哥笑了一下。三个人并排拐进旧厂街中学的大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操场上。
操场上空荡荡的,沙坑里昨晚落了叶子还没来得及扫。今天的逍遥帮下午还有事——明光帮的方明要来拿"友邦联络指南"的修订版,安欣说这周有空来喝菊花茶,高启强答应带一箱新橘子过来。
高启盛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叶西辞已经在校门口站住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军师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那你晚自习帮我补一下昨天那道几何。"
"好。"
叶西辞转身往初中部走了,披风在拐角闪了一下就没了。高启兰跟在她后面跑了两步,回头冲她二哥摆了摆手。
高启盛站在操场边上目送那件碎花披风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高中部走。晨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下摆兜起来一截。
他摸着兜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文纸,隔着布料能摸到折痕的边缘。
他走在旧厂街中学的操场上,两边都是灰扑扑的老教学楼。但他觉得这条路的左边和右边,好像都比以前亮了一些。
不是灯亮了,是他能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