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辞正式升入旧厂街小学一年级。
她妈李红梅在开学前一晚翻箱倒柜找了半宿,愣是没找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披风,最后用一块旧窗帘布给她裁了一条新的。叶西辞举着新鲜出炉的"逍遥帮标配披风"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窗帘布花花绿绿的碎花图案在荧光灯下闪烁,颇有几分丐帮帮主的派头。
叶建国端着饭碗看了半晌,慢慢说:"你确定让她穿这个去学校?"
李红梅头也不抬:"大侠有战袍怎么了?王昭君还披斗篷呢。"
叶建国闭了嘴,低头扒饭。
第二天早上,叶西辞穿着碎花窗帘披风出现在校门口,引起了整条一年级走廊的轰动。校长背着手路过,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办公室,喝了半杯茶才把嘴角压下去。
高启兰跟叶西辞分在了同一个班。那天高启兰特意把她两个小揪揪绑得格外圆,书包里还偷偷塞了一条自己的枕巾,看叶西辞的披风实在太招摇,犹豫了半天没好意思掏出来。
高启盛在三年级,课间的时候别别扭扭地"路过"一年级走廊,透过窗户看见叶西辞坐在第一排,碎花披风挂在椅背上,她正拿着折扇跟同桌比比划划讲"侠义真经"的内容。
"……所以第一要义是不能欺负比自己弱的人,第二是看见有人欺负别人要站出来,第三——"
她同桌是个圆脸小男孩,眼睛里全是星星:"第三呢?"
叶西辞扇子一拍桌子:"第三,不能欺负完了自己又欺负回去,要以德服人。"
圆脸小男孩用力点头:"记住了!"
高启盛把脸从窗口挪开,咬着牙笑了一声,走了。
下午的课是体育课,一年级和三年级混在一起上。刚整完队,叶西辞就看见操场围栏外面有个穿白鞋的小男孩探头探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坨。
徐雷。
他趴在铁栏杆上,一眼从队伍里认出了叶西辞的碎花披风,开始疯狂挥手。
体育老师正在吹哨集合跑步,叶西辞看了徐雷一眼,没动。
徐雷急了,抱着那坨东西从栏杆外面绕了一圈,从侧门溜进操场,躲在大树后面冲叶西辞打手势。
叶西辞趁体育老师背过身记考勤,一猫腰钻出了队伍。
高启兰在后头小声道:"叶西辞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叶西辞回头比了个"嘘",碎花披风在身后呼啦一下,人已经溜到大树后面了。
徐雷靠在树干上,怀里那一大坨原来是一整箱AD钙奶,纸箱外面还扎了根红绸带,看着跟送礼似的。
"给。"他把整箱往叶西辞面前一递,鼻尖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上次那个小胖子我赔了,新的一排,这是……这是给你的。"
叶西辞低头看那箱AD钙奶,又抬头看徐雷。
徐雷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把手插回兜里,脸别过去:"就……上次你拧我那下挺疼的,我回去跟我爸说了,我爸说谁能把徐雷拧疼那算本事,让我跟着学两手……"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丢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囔,"反正东西送你了,你爱要不要。"
叶西辞蹲下来,把AD钙奶纸箱拆开,抽了一瓶插进兜里,然后把剩下的推回去。
"帮规第三条,不能收超过一瓶的供品。剩下的你拿回去自己喝,天天喝,喝完了再来拿。"
徐雷愣住了:"啥?"
叶西辞站起来拍了拍手,披风被操场上的风吹得猎猎响。她踮起脚拍了拍徐雷的肩膀,神情之庄重,仿佛真的在册封什么重要职务。
"徐雷,你今天正式通过考验,成为逍遥帮外编人员。"
徐雷的嘴张了张:"外编是什么?"
"就是还没转正,但表现好了可以转。"叶西辞露出小虎牙,"你今天的表现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箱AD钙奶。
"——带资入组,表现不错。"
徐雷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谁带资入组了!我是来学——"
"好好好,学习,我知道。"叶西辞拍了拍他的白鞋面,"明天下午三点半,旧厂街菜市场后面第三根电线杆底下集合,新成员培训。"
说完她转身就跑回操场了,碎花披风在她背后"啪啪"甩着,体育老师正好回头,看见她钻回队伍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叶西辞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报告老师,解决了一点江湖纠纷。"
体育老师:"……归队。"
徐雷抱着那箱被她退回来但又被抽走一瓶的AD钙奶,站在大树后面吹了五分钟的风才缓过来。他把纸箱往胳肢窝一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鞋面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灰印子,叶西辞刚才拍的。
他伸手拍了拍那处灰,动作特别轻。
嘴里嘟囔:"……逍遥帮外编人员。"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噗"了一声,抱着奶箱走了。
当天下午三点半,旧厂街菜市场后面第三根电线杆底下,逍遥帮第一次正式扩招仪式隆重举行。
到场人员:帮主叶西辞,副帮主高启兰,军师高启盛,编外后勤部长高启强(端着切好的西瓜被强行拉来列席),新晋外编人员徐雷。
叶西辞站在电线杆旁边的砖堆上,碎花披风迎风招展,折扇"哗"地展开。她清了清嗓子,特别正式地念了一遍自己写的"逍遥帮入门誓词"。
"逍遥帮帮规第一条: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第二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第三条:——"
"——不能收超过一瓶的供品。"徐雷在下头接话。
叶西辞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徐雷,你有悟性。"
徐雷从兜里掏出一瓶AD钙奶,嘬了一口,耳根红红地低下头。
高启盛靠在电线杆另一侧,抱臂看着这一幕,表情像吃了苍蝇:"叶西辞,你真打算让这家伙入帮?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叶西辞从砖堆上跳下来:"他爸是谁?"
"徐江。"高启盛压低声音,"这附近最不能惹的人。"
叶西辞眨了眨眼,转头问徐雷:"你爸是坏人吗?"
徐雷嘬奶的动作一顿,嘴里的管子咬扁了。他想了想,说:"我爸……就是做生意,有时候生意做得……比较急。"
叶西辞点了点头:"那你以后入帮了,得帮我们盯着。你爸要是做坏事了,你要报告。"
徐雷惊呆了:"我报告我自己的爸?"
"大义灭亲。"叶西辞用扇子点他胸口,"侠义真经第四篇第三行,回去抄十遍。"
徐雷张开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低头看看手里的AD钙奶,又看看叶西辞亮晶晶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行吧。"他说。
高启盛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别过去。
高启强端着西瓜蹲在电线杆另一头,用勺子挖了一块递过去。
"军师,吃西瓜。"
高启盛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他含着那块西瓜,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风吹散了。
高启强又挖了一勺递向叶西辞:"帮主。"
叶西辞蹦过来接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高启强下意识拿袖子给她擦了擦。
"谢谢后勤部长。"叶西辞含混着说。
高启强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块西瓜汁印子,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傍晚的风从旧厂街尽头吹过来,带过来几家做饭的油烟味。电线杆影子拉得长长的,五个人蹲在砖堆旁边,围着半个西瓜,高启盛臭着脸吃,高启兰掰着两瓣凑到叶西辞旁边,徐雷嘬着AD钙奶看夕阳,叶西辞靠在电线杆上含着一块西瓜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启强把最后一片瓜皮收拾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了,"他说,"回家写作业吧。明天还要上课。"
叶西辞站起来,碎花披风拖了一截在地上全是土。她拍了拍,把折扇插回后腰,冲高启盛抬了抬下巴。
"高启盛,今天军师表现不错,虽然全程臭脸,但坚持到了最后,奖励——"
她翻了翻兜,把唯一一瓶AD钙奶掏出来递过去。
"喏。"
高启盛低头看着那瓶奶,瓶身上还沾着点泥巴。
他张嘴想说"谁要你的奶",但叶西辞已经把奶塞进他手里了,转身跟高启兰手拉手跑远了。碎花披风在暮色里晃晃悠悠,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从巷子口飘过来。
高启盛攥着那瓶AD钙奶站在电线杆底下,脸对着墙,半天没转过来。
徐雷在旁边收拾自己的箱子,瞥了他一眼,好心提醒:"奶瓶上有泥。"
高启盛没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奶瓶翻过来,看见瓶底贴了一张小小的白胶布,上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军师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奶瓶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奶瓶从兜里拿出来换到另一侧口袋里,跟书包隔开,生怕压坏了。
徐雷站在电线杆旁边目睹了全程,嘬完最后一口AD钙奶,把空瓶扔进高启强脚边的塑料袋里,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
"他是不是喜欢我们帮主啊?"
高启强蹲在那儿收拾瓜皮,头都没抬:"你晚上作业写完没?"
"……没。"
"回去写。"
徐雷哦了一声,抱着空箱子走了。
电线杆底下只剩高启强一个人。他把最后一个塑料袋扎好,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的旧厂街灰扑扑的,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但他觉得今天的夕阳挺好看的,怪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