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晚,言正没有回去。
包裹也没拿,长安写好的和离书也没送出去,就搁在桌角,墨迹早干了,纸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一早醒来,长安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像被人把屋里的炭盆端走了,外头天还冷着,屋子里却没了热乎气儿。
明明言正在家时话很少,可那屋里就是热闹。
长安坐在桌前,看着言正留下的字条。
"言某自知理亏,若一年后我还活着,定当任你处置。"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字条之下压着几样东西:一些金银,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对护腕,深棕色的牛皮,针脚细密,边缘磨得圆润,不扎手。
他回来过。
长安拿起护腕,翻来覆去地看。
皮子软和得像被手掌焐过千百遍,内侧缝了一层薄绒,贴着手腕那一面还留着一点松木的味道——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戴在手上试了试,尺码正好。
言正知道她上山打猎,拉弓久了手腕会疼,是老毛病了。
每逢阴冷天就酸胀。他不知何时起就做了这护腕,一针一线缝的,牛皮裁得大小刚好卡在腕骨上方,不勒也不松。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放的这些东西。是天快亮、她睡着的时候?他站在桌前,看着她写的和离书,没拿,也没撕,就那么放下了,又悄悄走了。
和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像一阵风,刮过来,又刮走了。
还有那副弓箭。
上好的紫竹做的弓,弓身滑润,竹节被打磨得平平整整,握在手里不硌掌心。
箭矢也是紫竹,尖头磨得锋利,箭尾的翎毛绑得齐整,每一支都一般长短。比她之前那副弓好太多。
其实这弓箭是言正自己做的。
他瞒着她偷偷做的。
劈竹子、烤弯、上弦、磨箭头,这些活儿她从前见过他干——他总说在劈柴,磨刀。
原来那些劈好的紫竹不是柴火,那些磨了半夜的不是刀,是给她做的弓。
他想着他走了以后,这弓箭打猎也好,护身也好,都是趁手的武器。
他走了,没人给她削箭头了,没人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了,没人挡在她前面了。
那至少给她一副好弓,让她能自己护住自己。
长安握着弓,手指扣在弦上,弦是新的,绷得紧,手指一拨,嗡的一声,像言正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不知道言正是何时回来的,悄悄将这些东西放这又悄悄走,和离书都没拿。
他没拿和离书。
是忘了?还是——不肯?
长安攥着弓,眼泪砸在紫竹弓身上,一滴、两滴,顺着竹节的纹路淌下去,洇进竹子里,像这弓也哭了。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自己往外涌,嘴巴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雀。
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街上就响起了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声音。
官府征兵。
不是贴告示、按名册来请的那种——是挨家挨户踹门,一家一个男丁,像收庄稼一样往大车上拽。
年满十八,连赵大叔那种上了年纪的都没放过。
赵大娘死死攥着赵大叔的手,眼泪糊了满脸,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咱儿子已经没了,你可要好好活着啊——你活着回来,咱们这日子才算有个奔头。"
赵大叔被反绑着双手,绳子勒进腕骨,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官兵的鞭子抽在车辕上,"啪"的一声脆响,催着走。
金元宝四兄弟也被从巷口拖了出来。满地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扇破木门,声音带了哭腔:"哥,我妹怎么办啊?我走了,谁照顾她啊——"
满仓跟在后面,腿在抖,脚镣磕在地上叮当响:"大哥,咱们不会是去送死吧……"
满屋排在最前面,被官兵推了一把差点摔个跟头,他仰起脸"我要是死在战场上,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金元宝马上呸呸呸,往地上吐了三口唾沫:"说什么丧气话!童言无忌,大风吹去!都给我闭嘴,活着回来才是正经!"
长安从街角冲过来,裙摆绊在石阶上差点摔了,她扶住墙喘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一幕——
"大叔!金元宝!满地、满屋、满仓——这是,官府征兵了?!"
金元宝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块浮木,拼命往她这边挣:"长安!求求你帮我照顾好我们的家人——我回来给你当牛做马!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被官兵拽着往前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还死死钉在长安身上。满地也跟着喊,一口一个姐:"姐——长安姐你记着我的话啊!照顾好我妹——"
长安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脚底下的石板硌得生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一颗一颗的,洇出深色的小点:"都平安回来。我会照顾好的——一个不少地照顾好!"
日头临近下山,征兵还没结束,长安去照顾村里的妇孺了,刚从外头回来,还没跨进门槛,官兵就踢开了门。
"这家男丁可在否?"
赵大娘站在门口,对着官兵解释:"这家夫婿出远门了,暂且回不来。"
长安上前一步,声音比赵大娘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用征兵。他不是霁州人,况且也已经跟我和离了,回老家了。"
官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像听见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话:"搜。这套说辞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什么和离了、回老家了、死在外头了,编,接着编。"
另一名官兵从另一处走进来,冲门口那人摆了摆手:"等等,这家不用征了。叫言正是吧?已经入册了。"
长安一愣,上前一步,手指攥住那官兵的袖口,指甲都泛白了:"官爷,他不是霁州人,不能抓他!我已经和他和离了,更不算——"
那官兵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摆了摆:"姑娘,你说再多也无用。”
“只要他在霁州住过,往上面报备过,征兵册子上就有他,如果走出霁州地界就视为逃兵,被发现一律都要被抓回来的。"
长安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那他现在在哪?"
她声音压低了,像在拼命稳住什么,"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去给他送包裹。"
官兵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拿指甲划了一道:"已经随着大部队前往卢城了。"
长安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把他没带走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和离书,还有金银,都一股脑儿塞进那个他没拿走的行囊里。
动作很快,手指却在发抖,系绳结的时候系了两次才系上。
她抱着包裹跑出来,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大车走远了,只留下一地踩烂的菜叶和马蹄印。
她找到赵大叔,把包裹塞进他手里,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大叔,麻烦您——要是遇着言正,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你们一定都要平安回来。”
赵大叔攥着包裹,看着她,没多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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