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元宝把钱盒子往柜台上一搁,木头盒子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轻轻跳了一下。他靠在柜子边,脸上的痞气褪了大半,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这年头,坏人难做,好人更难做。"
他抬眼看向长安,眼底难得没有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反而透着一股子无奈的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满屋他娘,常年生病,药不能断。那点药钱,靠我们几个今天偷明天抢的,根本填不满。"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声音低了下去:"满地他妹子,被他叔叔挂在花满楼打杂。还有半年就及笄了,赎不出身,就得挂牌子了。"
他说到这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的木刺,指节泛白:"满仓……从小就是孤儿,光吃饭不长脑子,啥活也干不了,谁要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铺子里的三个人——满屋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缩着;满地咬着嘴唇,齿尖把下唇咬得发白;满仓傻乎乎地挠了挠头,但看大家都沉默,也跟着垂下了眼,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我们也想做好人。"金元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世道较劲,"但是连年开战的年代,让好人都做不成人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外头街上的嘈杂声远远地传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谁家孩子的哭声,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默更沉。
长安收拾桌子的手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金元宝那几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想起长玉、长宁。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猎弓上山,风里来雪里去,手上冻疮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日子。她比谁都懂,一个人想在这世道里活得体面,有多难。
她放下抹布,转过身,目光落在金元宝脸上。
"日后你们跟着我上山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上山打猎。不会弯弓射箭的,我教你们。"
金元宝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上山?"
长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猎人特有的笃定,那是她在山林里磨砺出来的底气:"然后咱们可以组一个小队。猎到的东西,不管谁猎的多、谁猎的少,都是属于小队的。咱们就拿着猎物到集市上去卖,最后分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脸,一字一顿:"你们看怎么样?"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满屋第一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真……真的吗?"
满地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满仓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能吃饱不?"
金元宝站在原地,盯着长安看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硬气的话,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谁要你可怜。"
但他没有说"不"。
长安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却像是冬日里难得化开的一角冰霜。她转过身,重新拿起抹布,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天不亮就得起,后山路口。来不来的随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声音稳而笃定:"我相信我一个女子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做到。"
她看向满屋,语气放缓了些:"你娘的病,你若是信我的话,我可以去瞧。我懂医,和药铺的郎中跟学过几年,这样出诊费也能省下不少。"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是前几天崔千金还的银子,递到满地面前。银子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温润的光:"我不知道够不够赎你妹妹的。若是不够,我再拿。我是个女子,不能看着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身临虎穴。"
她看向满地,目光认真:"若是你把妹妹赎回来了,是想让她跟着打猎也好,还是在这猪肉铺打杂也好,马上就要及笄了,找个好人嫁了,别再被你叔叔利用了。"
满地一听这话,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姐!你是我亲姐!日后我和我妹就把你当亲姐看待!这钱……这钱应该够了,我赚到钱就还你!等我把我妹妹带回来,让她给你磕头!"
长安赶紧弯腰扶住他,手掌贴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别这样。我娘说这是积德,况且我也有妹妹,我实在看不下去。"
满地被她扶着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他叫那一声"姐",声音沙哑,带着十二分的真心。
长安听着那声"姐",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旻弟。
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她"阿姐"的小身影,那个在东宫大火之前,还拽着她的衣角要她陪着玩的小男孩。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张脸,可此刻满仓那声带着哭腔的"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扇从未真正关上的门。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谁也看不出来的潮湿。
她拍了拍满地的肩膀,声音很轻,"好了,别哭了,要是让你妹妹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