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浸透西固巷时,长安背着猎弓踏进院门。肩头还沾着山林里的松针与尘土,她径直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
水泼在脸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她搓了搓手上的兽血与泥土,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将打来的猎物一一归置妥当。长玉早已在院里候着,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杀猪刀,姐妹俩对视一眼,便一同推着肉架往街上去了。
猪肉铺前渐渐聚了人。开业那日的喧闹虽过了,可樊家姐妹的肉好,回头客不少。
一位常来买肉的大娘挤到摊前,目光落在案板上,开口问长玉:“长玉丫头,你这卤猪心送吗?”
长玉正拿布擦着案板上的血水,闻言抬头,声音清亮:“今日不送了,也就开业那天送。你若想吃的话,三十钱便能买一斤。”
那大娘眉头一皱,嘴立刻撇了下去:“哎呦,别人家,都是买肉,送卤下水的。”
“你这怎么还要钱啊?”
长玉停下擦案板的手,反问:“谁家还送添头啊?”
大娘朝对面一努嘴:“喏,就是那郭屠户家。”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送吗?不送我就去他家买了。”
长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郭屠户的铺子里,伙计正往买肉的人手里塞卤下水,一派热络。她嘴唇抿了抿,不自觉地撅起了嘴,那点不甘心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送,怎么不送。”长玉咬着牙,“你买肉我就送。”
大娘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好,给我切二斤梅花肉。”
“还是你家的肉好啊,肥瘦相间又新鲜又红润。”
长安站在一旁,手里握着厚背切刀。刀刃贴着梅花肉的纹理下去,不疾不徐地片下两大块,肉色鲜亮,肥瘦匀称。她将肉和一块卤好的猪心一并装进荷叶包里,又顺手从身后笼子里抓出一只肥鸽子,一并递过去。
“大娘常来。”长安嘴角噙着一点淡笑,眼底却藏着生意人的精明,“我樊家猪肉铺不仅送卤下水,还送鸽子。大娘你看这鸽子多肥,都是我进山亲手抓的,一点没伤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回去煲个汤,也是滋补。”
大娘接过荷叶包,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连声道:“好好好,还是长安你们两姐妹会做生意。”
那大娘揣着荷叶包走远了。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对面郭屠户的铺子,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好笑,不让我们送,自己反倒送上了。”
旁边做面食的殷娘子正巧收拾完摊子路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侧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她压低声音:“这郭屠户在县衙有个堂叔当师爷,你们两个小娘子可要小心这些。”
长安点点头,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惧色:“我们没做违法的事,我们不怕他。”
殷娘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板上还冒着热气的猪肉上:“好在你们开张了,要不然都没有好肉买啊。他那卤水就是用盐水煮的,还好意思说是卤水。”
正说着,方才那个买了肉的大娘径直走到对面郭屠户铺前,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别在这买他那死猪肉!那樊家的猪肉又红润又新鲜,卤的下水也香,他那盐水卤的下水没个吃!”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街上买肉的人纷纷侧目。大家本就嫌郭屠户的肉不够新鲜,经这么一喊,当即有人转身往樊家这边走。不过片刻,樊家肉摊前便围了一圈人,纷纷要买肉。
对面郭屠户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木桶,冲着这边吼:“他们家卤水金汁做的啊?!”
他咬牙切齿,目光死死钉在长安姐妹身上:“好,这么弄是吧?我们走着瞧!”
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头给客人切肉,手上的刀稳得很,只是唇角微微抿紧。
收了摊,夕阳已经沉到屋脊后面。长安和长玉对视一眼,将铺子里的东西一一收好,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径直往县衙去了。
王捕头正在衙内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们,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长安,长玉,你们来了。樊大已经递了状纸,不出十日就要升堂。你们回去也早做打算。”
“我知晓了王叔。”长安上前一步,神色沉稳,“其实我来不是为了这事。是为我那未婚夫婿言正,他的路引文书被山匪打劫的时候都丢了,请您再帮我补办一张。”
王捕头眉头一皱,面露难色:“现在正值战乱,流民多,这文书不好办。不过……你爹生前与我交好,我尽力试试,应该能办下来。”
长安松了口气,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感激:“那就谢过王叔了。”
长安没再多说,拉着长玉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县衙。
——
樊家院内,谢征正倚在二楼窗边。窗外暮色四合,风卷着残雪掠过屋檐。
他听见天际传来熟悉的振翅声——海东青回来了。
可那声音盘旋了两圈,却没有落在窗沿上,反而传来一阵急促的扑腾,像是被什么缠住了。
谢征眉心一蹙,拄着拐缓缓下楼。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牵着筋骨隐隐作痛。他循声走到院角,果然看见那只海东青被一张细网兜住,正拼命挣扎着,翅膀拍得网绳嗡嗡作响,是长安做的机关陷阱。
“笨鸟。”
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将网绳挑开。海东青扑棱着翅膀落到他手臂上,尖喙在他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谢征从它脚上取下那枚细小的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五七已至林安四季书肆。
他指尖一捻,将纸条揉成粉末,迎风一扬。海东青振翅冲天,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身往二楼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刚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趁那凶悍婆娘不在,好好搜,务必把地契找到!”
是金元宝的声音。
谢征脚步一顿,眉头微挑,永安郡主在他嘴里竟然是凶悍婆娘?他不想节外生枝,这些人找不到地契,顶多砸损些家具,伤不了根本。
可门板被猛地推开,几个打手鱼贯而入,直奔里屋翻找。不多时,便听见一声欢呼:“找到了!地契在这儿!”
谢征眼底一冷。
他撑着拐,从门后缓步走出,肩胛绷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放下地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