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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攥着那块还带着湿痕的白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低声道:"愿天下没有战争。"
后院里安静了片刻。言正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前院传来脚步声,长玉刚从猪肉铺收摊回来,腰间还挂着杀猪用的工具。
她远远看见赵大娘和赵大叔在院里说着什么,连忙快步走过去打了招呼:"赵大娘、赵大叔,事情怎么样了?"
赵大叔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你阿姐啊,把樊大带来的那帮人全打跑了。四个大男人,愣是让她一根棍子给撂倒了。"
长玉下巴一扬,眼里全是骄傲:"那是,我阿姐最厉害了。"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对了,我阿姐呢?"
赵大娘往身后努了努嘴:"那赌坊的人把你爹娘的牌位打落在地,你阿姐拿到后院去了。"
长玉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后院跑。赵大娘在后面喊了一声:"长玉!要是看见你阿姐了,把她叫来——大娘有事跟她说!"
长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拐角。
长安听见脚步声靠近,连忙抬手将眼角的湿痕彻底拭净,把帕子攥进掌心,侧过身去,低声跟言正说了一句:"别和长玉长宁说我哭过。"
话音刚落,长玉已经冲到了后院门口。看见长安站在供桌旁,眼眶还泛着一点红,长玉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指着前院的方向:"阿姐,赵大娘找你,在前屋等你呢。"
长安深吸一口气,将牌位前的一炷香重新点燃,插进香炉。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好,我现在就过去。"
赵大娘屋里,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赵大娘和赵大叔面对面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几次,谁都没先开口。长安在炕沿上坐下,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大娘,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不说话?"
赵大娘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赵大叔。赵大叔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赵大娘重重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长安啊,那王捕头跟你爹生前最是交好。方才他私下跟你赵大叔说了这宅子的事,樊大若是递了状纸告到县衙。按大胤律法,人家占着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长安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王捕头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樊家招个赘婿。"
赘婿。
长安眼睛微微睁大了。
"招赘?"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想过成婚……何况还是招赘。"
赵大叔在一旁补充道:"长安,你听我说。这样一来,你爹名下就算有后了。宅子就能保住。就算樊大递了状纸到衙门,官府也没法把房子判给他——因为户主有嗣子了。"
"什么是赘婿?"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长宁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光着小脚丫子踩在炕沿上,爬到长安身边挨着她坐下。
赵大娘转头看向小丫头,语气放柔了些:"就是给你找个姐夫。一个能和你大姐姐过一辈子、留在咱们樊家的人。"
长宁眼睛一亮,拍着小手欢呼:"那我要漂亮大哥哥!"
长安伸手摸了摸长宁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不是你想要谁就能要谁的。况且阿姐也不愿意。"
长宁撅了撅嘴,没再吭声,只是往长安怀里靠了靠。
赵大娘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长安脸上:"长安啊,你为何不愿意?"
"我瞧那后生——就是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言正,是个好儿郎。人品正,性子稳,虽然身上有伤,但看得出来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
长安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的边角。
"大娘,实不相瞒……"她声音很轻,"我谁都不想嫁。爹娘在的时候,上门提亲的人我就都回绝了。我是真的……无心情爱。"
"可是长安啊——"赵大娘急了,往前凑了凑,"你都二十五了!再蹉跎几年,就是老姑娘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现在崇州那边战事吃紧,朝廷到处征兵。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要来镇上抓壮丁往前线送。等这现成的后生走了,你不但把爹娘留给你的宅子白白让樊大抢了去,连个合适的人也找不到了。"
长安摇了摇头,眼底有挣扎,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好"字。
"大娘,这些我都懂。"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可是……那言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我一届猎女,门不当户不对。他未必看得上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后院的方向。
"就算他愿意留下,我又拿什么配他?"
赵大娘和赵大叔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长宁趴在长安腿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安安静静的,像是感觉到了阿姐心里沉甸甸的东西。
二楼窗边,谢征倚着窗框,楼下三人的对话隔着风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
赘婿。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他眉心微蹙。
他听清了长安说的每一句话——"无心情爱""门不当户不对""拿什么配他"。
谢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疤已经结痂,肩胛的贯穿伤也一天天好转。
这些日子,他躺在这间屋子里,听着楼下姐妹三人的动静,闻着厨房里飘上来的饭香,看着那个女子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掉玉佩、为了两个妹妹逼退赌坊的人。
他见过朝堂上的联姻,见过战场上的结盟,见过无数人把婚姻当作筹码。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把"不愿意"说得这么坦然——不是赌气,不是矫情,是她真的把这条路堵死了。
因为她心里装着别的东西。比情爱更重的东西。
谢征缓缓闭上眼,海东青的影子还在窗外树上。崇州的军报还悬着。身上的伤没好,前路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