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之后,日子重回平缓的节奏。
沈负暄依旧埋首在医院繁重的工作之中。一台接一台的手术,查房、会诊、写病历,手术室亮着的长灯几乎成了他最熟悉的风景。白大褂将他包裹在医生冷静克制的外壳之下,旁人只看见他专业、沉稳、前途明朗,没有人能窥见他心底藏着的那一处柔软缺口。
只是自从酒会露台一别,他总会下意识留意城市里和苏晚禾有关的踪迹。
他没有托熟人打探她的联系方式,更不想动用旁人去打听她的近况。以那样的方式靠近,带着侵略感,也违背他本身内敛的性格。他只是在下班路过沿街商铺、地铁人流的时候,会下意识扫视人群,期待又忐忑,盼着偶遇,又怕遇见之后依旧只剩客气寒暄。
几次午休间隙,他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放空,指尖会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边角。
少年时期的执念,异国数年的坚持,回国奔赴的勇气,在两次重逢的疏离面前,一点点被蒙上迷茫。他清楚自己当年断联有错,可直觉告诉他,苏晚禾心底的隔阂,远不止责怪他当初的退缩。
另一边,苏晚禾回归自己正常的工作轨迹。
酒会露台短暂的交谈,在她心里泛起一圈涟漪之后,很快又归于平静。她分得清,那场偶遇只是成年人社交里一次正常碰面,并不代表沈负暄主动想要挽回从前。
心底那根由沈母埋下的刺,依旧扎在原处。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不必沉溺回忆,不必对过往抱有幻想。
可情绪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偶尔加班结束走在下班路上,看见街边放学的学生结伴走过,看见黄昏铺满街道,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高中的秋日。想起那个把点心悄悄推到她桌前的少年,想起操场晚风之下,两人安静并肩的傍晚。那些回忆很温柔,可只要一想起咖啡馆里沈母冷静的话语,温柔便瞬间蒙上一层凉意。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突发急诊。
一场意外事故送来多名伤员,外科急诊骤然忙碌起来,科室全员加班。漫长的抢救结束,已经临近夜里十点。
沈负暄脱下沾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术服,卸下口罩,眉眼间布满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出急诊大楼,准备去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夜里的风微凉,医院门口车流不息,不少家属在走廊外面等候。
他走到大厅门口,抬眼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晚禾正扶着一位老人,在分诊台咨询就诊流程。老人腿脚不便,脸色发白,她微微俯身,耐心听护士讲解检查的步骤,神情认真,眉眼带着几分焦灼。
沈负暄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上前,安静站在不远处。灯光落在她身上,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直到护士交代完毕,苏晚禾扶着老人准备往电梯走去,一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猝然相撞。
苏晚禾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很快稳住情绪,只是眉宇间的焦灼还未散去。
老人察觉到她脚步停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奶奶。”苏晚禾低声安抚一句。
沈负暄见状,快步走上前,语气平稳,带着职业自带的稳妥:“是家里长辈不舒服吗?”
他没有过多寒暄,第一时间留意老人的状态。作为外科医生,本能让他先关注病人。
苏晚禾微微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老人夜里突然心口闷疼,过来做一下急诊检查。”
沈负暄垂眸打量老人的气色,快速做出初步判断,语气冷静专业:“先不要着急走动,尽量放缓呼吸,我帮你们联系内科急诊的分诊通道。”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没有过多犹豫便联系内科值班同事。他没有借着这件事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出于医生的本分提供帮助。
苏晚禾本想委婉谢绝,话到嘴边,看着老人难受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
她清楚沈负暄的职业素养,不会借着这件事刻意靠近。
短短几分钟,内科那边开辟好了优先检查通道。沈负暄安排妥当之后,侧身看向她,语气依旧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先带老人过去做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他把自己科室的办公号码发给她,没有私发私人微信,只留下工作渠道。公私分明,恰好守住了两人之间那道微妙的边界。
“谢谢你,沈医生。”苏晚禾轻声道谢。这一声感谢发自内心,少了之前客套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
“应该的。”沈负暄轻轻颔首,往后退半步,给她们留出通行的空间。
苏晚禾扶着老人慢慢走向电梯,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轻轻掠过他眼底难以掩藏的疲惫,她心里微动。刚刚结束连台急诊手术,他眼底浓重的倦意十分明显,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帮忙协调。
可她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轻轻点头示意,便陪着老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沈负暄站在原地,望着电梯数字缓缓向上跳动,心底泛起淡淡的波澜。
他刚刚能够近距离看见她慌乱不安的模样,也看见她温柔细心的一面。可越是靠近,越能体会两人之间那一层隔着现实的距离。他帮她,是医者本分,也是私心牵挂,却不敢越界半分。
苏晚禾陪着老人做完一系列检查,等候结果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一串医院办公号码,指尖微微停顿。
心里一片纷乱。
她不得不承认,沈负暄做得体面克制。没有借机索取联系方式,没有提起年少过往,仅仅以一名医生的身份伸出援手。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以平静。理智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动摇,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深夜,检查结果出来并无大碍,只是老年性供血不足。
送走老人,苏晚禾离开医院的时候,急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她抬头望向外科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的窗户,清楚那个疲惫的人还在忙碌。
晚风掠过路边的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
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医院偶遇,是两人之间冰层之下透出的一缕微光。
可深埋心底的误会没有解开,横亘在心间的隔阂依旧坚固。
微光乍现,却不足以融化多年积攒下的心结。
前路漫漫,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