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暖风缱绻。
御春园牡丹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饱满,姹紫嫣红铺满半座花圃,馥郁花香混着青草微风,漫溢在空气里。周遭贵女公子的笑语连绵不绝,人间烟火的热闹铺陈开来,唯独一隅清风安静,藏着两份隐秘的心事。
沈清棠陪着几位世家小姐立在花前闲谈,神色温婉从容。
旁人皆在品评牡丹姿色、吟咏春日新诗,言辞热闹鲜活,她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浅浅应声,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不争风头,不凑热闹,安然得像游离在喧嚣之外。
可她的心神,从来没有真正落在这片繁花与闲谈里。
遥遥隔着几丛盛放的花木,湖畔凉亭的方向,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停驻在她心底。
她不敢频频回望,只能借着看花的间隙,余光轻轻掠过那一方湖畔。谢砚辞依旧独立栏边,周身清冷气场与周遭格格不入,似这满园春风繁花,皆暖不透他一身经年风霜。
晚翠陪在身侧,看得通透,却只静静侍立,不多言语,替自家小姐守着这份无人知晓的细碎悸动。
日头渐渐西斜,暖意变得温柔绵长,晒得人周身松弛。花圃边石阶微凉,一位小姐不慎失手,将手中素白绢帕落入身侧溪涧,顺着潺潺流水,悠悠往凉亭方向漂去。
溪水清浅,蜿蜒穿园,不多时,那方绢帕便轻飘飘落在了湖畔青石边,恰好停在谢砚辞足下不远处。
那是沈清棠的绢帕。
方才闲谈抬手时不经意滑落,她自己尚且未曾察觉,直到水流载着绢帕漂远,才眸色微顿,轻轻蹙了下眉尖。
几位小姐也瞧见了,纷纷笑着打趣。
“偏偏飘去了将军那边,倒是巧得很。”
“这般雅致素帕,想来将军也不会随意轻慢。”
笑语轻柔,无半分戏谑恶意,却让沈清棠耳根悄悄染上浅淡绯红。
她本想静待下人代为拾取,不愿贸然上前惊扰。可未等她开口,那道立于亭中的清冷身影已然俯身。
谢砚辞垂眸望着脚边浮着的素帕,帕面干净素雅,一角绣着细碎棠花针脚,细腻精巧,一眼便能看出是闺中女子的物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拾起,指尖拂过柔软帕面,动作沉稳克制,无半分轻佻。
起身时,他眸光穿过层层花枝,精准落在花圃边那抹素衣身影上。
四目相隔数丈春风,繁花掩映,溪水潺潺。
沈清棠心头微紧,下意识抬眸望过去,恰好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
下一瞬,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竟缓步穿过柳堤,朝着这边走来。
晚风拂起他玄色衣摆,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轻轻踏在人心尖上。周遭热闹的闲谈声仿佛骤然远去,风声、水声、花落声,尽数沉淀,天地间仿佛只剩他缓缓走近的身影。
一众世家小姐瞬时安静下来,纷纷敛了笑语,安静侧目凝望。
人人皆知镇国将军性情冷僻,素来不近风月、寡言少语,寻常权贵攀谈都难得他半句回应,此刻却主动迈步前来,皆是满心诧异。
转瞬之间,谢砚辞已行至花圃之前。
他立在春风繁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依旧,只是望向沈清棠的目光,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淡漠,多了几分浅浅的端正温和。
这是他们相逢数次,第一次真正相对而立。
距离咫尺,眉眼清晰,呼吸可闻。
沈清棠心底微澜轻起,却依旧恪守礼数,微微垂眸颔首,身姿端雅温婉,无半分局促羞怯,落落大方。
“小姐之物。”
谢砚辞抬手,将素白绢帕轻递而出,嗓音依旧是清冽低沉的质感,如山间融雪,落字沉稳,温和有度,听不出半分刻意情绪,却格外悦耳。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听清,独独说与她听的话语。
从前回廊旁听他与人闲谈,遥遥闻声,只觉坦荡凛然。如今近在耳畔,才察觉他语声里藏着的温柔分寸,克制又妥帖。
沈清棠缓缓抬眸,眼尾清浅弧度温柔好看,轻声道谢,嗓音细软温婉,如风拂棠花:“多谢将军。”
她指尖轻轻接过绢帕,指尖微触,转瞬即分。
只是极短暂的触碰,微凉的指尖,柔软的帕面,春风恰好掠过,撩动二人鬓边碎发,方寸之间,氛围温柔缱绻。
谢砚辞目光淡淡落在她清秀眉眼之上,少女垂眸收帕的模样温顺安静,睫毛纤长,肤色莹白,一身素衣衬得整个人干净澄澈,比满园盛放的牡丹还要动人几分。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声轻缓:“太傅府中暮春棠景,极佳。”
突兀一句闲谈,不算客套,不算攀谈,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观感。
沈清棠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他是记得的。
记得那日紫藤花架、落棠满庭,记得她静坐花间临帖的模样。
原来那日匆匆一瞥,于他而言,并非过眼即空的寻常景致。
她心底微动,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应答:“府中棠花寻常,不及御春园春色盛大。”
“盛则盛矣,略显繁闹。”谢砚辞淡淡开口,目光掠过周遭姹紫嫣红,复又落回她身上,字句诚恳,“清雅难得。”
繁华盛景易得,清净本心难得,世间艳丽万千,唯独这般温润干净的气质,最是动人。
简简单单四字,不偏不倚,却是他由衷评价。
沈清棠耳根微热,轻轻垂眸,指尖攥着柔软绢帕,心底暖意悄悄蔓延。
素来冷心冷情、不言风月的少年将军,竟会对她说出这般温和雅致的夸赞。
立在一旁的众小姐皆是安静默然,无人敢上前惊扰这短暂的相对而立。春风绕着两人轻轻吹拂,花落无声,流水静静,咫尺之间,情愫温柔滋生。
短暂静默后,谢砚辞微微颔首,恪守礼数,分寸周全:“春日风暖,小姐尽兴。”
语毕,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去。
挺拔背影穿过垂柳花枝,一步步退回湖畔凉亭,重新立回方才清冷独处的位置,仿佛方才那场温和闲谈,只是春风无意、转瞬即逝。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短短数句对谈,轻轻打乱了他沉稳多年的心境。
耳畔犹存她温软轻柔的语声,眼底残留她温婉浅笑的模样,岁岁戍守山河的寒凉,竟被这片刻的温柔闲谈,悄悄化开一角。
花圃边,沈清棠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握着那方被他拾起的绢帕,似还残留着片刻前的微凉触感。心底纷乱的涟漪,迟迟无法平息,温柔、清甜,带着初遇交谈的欢喜。
晚翠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小姐!将军竟主动与您说话了!”
沈清棠浅浅含笑,眸光望向湖畔那道背影,眼底盛满温柔细碎的光,轻声低喃:“嗯,是个温柔君子。”
他冷的是山河风雪、世俗喧嚣,暖的是心底分寸、眼中值得之人。
这场春日相逢,这场初次闲谈,如风遇花,如水逢月,恰到好处,温柔万分。
从前两两相望,止于眼眸;
如今风递软语,正式相逢。
心事自此不再是遥遥空念,春风为证,繁花为媒,这一场细水长流的情愫,终于从初见惊鸿,落到了真切的言语相逢。
落日春光温柔洒落,落满人间繁花,也落满两颗悄悄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