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江城,连绵阴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警局大楼渐渐褪去白日的忙碌,大半办公室都熄了灯,整栋楼宇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唯独法医实验室依旧亮着惨白的白光。江淑灵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满了毒物试剂与检测仪器,她一遍又一遍复核着从死者身上提取的毒素样本,每一次比对,结果都毫无偏差。这种毒素管控极其严格,属于违禁特制毒药,全城唯一有能力量产、流通此物的,只有孟沉。
孟沉盘踞江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上有官员庇护,下有大批打手,多年来作恶无数,却始终安稳无恙。江淑灵指尖攥紧检测报告单,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心底一股火气不断往上涌。证据明明已经摆在眼前,裴川身为刑侦队长,手握搜查与抓捕的权力,却迟迟按兵不动,这很难不让她认定,裴川早已和孟沉站在了同一阵线。
她不再犹豫,拿起报告单,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裴川的办公室。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江淑灵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灯光偏暗,裴川正伏案埋首在厚厚的卷宗之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望过来,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
“所有检测全部完成,可以百分百确定,毒素来源就是孟沉的地下化工厂。”江淑灵将报告单重重拍在办公桌桌面上,语气急促又带着压抑的愤怒,“证据确凿,你完全可以立刻向上级递交申请,下发搜查令,查封化工厂,顺势抓捕孟沉。裴川,你到底在等什么?又在刻意包庇什么?”
裴川放下手中钢笔,视线落在报告上,短暂浏览过后,神色依旧沉稳淡然:“时机尚未成熟。孟沉背后牵扯数位身居高位的公职人员,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孟沉会立刻销毁全部制毒证据,连同他身后的保护伞也会提前做好应对,到最后,别说将孟沉定罪,就连这起连环命案都会变成无法侦破的悬案。”
“多么完美的借口。”江淑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凉的冷笑,“七年前我父亲意外坠楼,你也是用类似的说辞敷衍我。时至今日,你依旧在用‘时机未到’搪塞一切。在你眼里,什么正义、什么受害者,都比不上维持你和孟沉之间的利益同盟,是吗?”
裴川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有满腹苦衷,却半个字都不能吐露。警局之内遍布孟沉安插的眼线与监听设备,只要他稍稍流露半点反抗孟沉的心思,不出半天,江淑灵就会陷入致命危险。七年的隐忍蛰伏,他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冷硬疏离:“办案有全盘规划,不是你凭着一腔怒火就能随意决断的。接下来几天外勤抓捕行动风险极高,我命令你留在实验室整理物证,禁止私自外出调查案件,这是工作安排。”
“命令?”江淑灵被他强硬霸道的态度刺痛,眼眶微微泛红,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你限制我的工作权限,无非就是怕我私自调查,戳穿你和孟沉暗中勾结的真面目!裴川,我真庆幸年少懵懂时,我曾对你动过心,如今总算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
年少时青涩懵懂的情愫,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裴川心口。数年前二人尚且相恋,感情纯粹真挚,可孟沉查到此事后,立刻拿江淑灵的性命要挟他斩断情丝。他只能硬生生扮演绝情之人,刻意冷淡、疏远、回绝所有靠近,逼着江淑灵对自己失望、死心。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裴川面上却愈发淡漠:“年少往事早已过去,不必反复提及。若无其余公事,请离开办公室,我还要梳理案件线索。”
江淑灵望着他毫无温度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动摇彻底消散。她点点头,不再争辩,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关门的力道很重,带着难以压抑的悲愤。
房门合上的瞬间,裴川脸上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尽数崩塌,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浓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桌角一处微型监听设备指示灯微微闪烁,方才两人全部争执对话,一字不差传到了孟沉的耳朵里。
城郊一栋奢华别墅内,孟沉坐在真皮座椅上,听完手下传来的录音,慢悠悠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很好,看来裴川和江淑灵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只要裴川始终被私人恩怨困住,便绝不会因为对那个小姑娘的私情坏了我的大事。”孟沉淡淡吩咐身旁保镖,“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紧江淑灵,一旦她擅自离开警局外出调查,立刻伺机动手,不用手下留情。”
另一边,一夜之间,警局内部流言蜚语悄然蔓延。不少早已被孟沉收买的警员私下窃窃私语,纷纷揣测裴川收受好处、与黑势力孟沉暗中勾结,为了稳固职位刻意拖延办案进度。细碎的议论飘进江淑灵耳中,本就沉重的疑心,此刻愈发根深蒂固。
江淑灵一夜辗转难眠。她不信裴川所谓的全盘计划,更不愿坐等对方遥遥无期的“合适时机”。她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裴川选择袖手旁观,她也要独自一人前往化工厂,拍下孟沉制毒的实锤证据,为惨死的父亲,也为接连遇害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次日正午,裴川借着出外勤探查据点的名义,独自驱车前往城郊废弃仓库。这里是孟沉储存剧毒药剂的隐秘窝点,也是裴川筹备已久的收网关键位置。他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在仓库角落安放微型监控与定位器,一切布置妥当,正准备悄然撤离,暗处忽然冲出七八名手持铁棍的黑衣打手。
孟沉早已对他心存戒备,这一场伏击,蓄谋已久。
裴川被迫陷入缠斗,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名壮汉,身手利落强悍,可双拳难敌四手,一根铁棍狠狠砸在他右臂上,剧烈撞击之下,大片淤青迅速蔓延开来,整条手臂剧痛发麻,几乎无法正常抬起。他强忍伤痛,放倒两名打手后,借着夜色掩护狼狈脱身。
深夜,整栋警局空荡荡一片,唯有法医实验室依旧亮着灯。江淑灵正埋头整理物证材料,走廊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迟疑片刻,推门走出实验室,一眼便看见裴川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右臂无力垂落,深色袖口之下,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迹。
江淑灵脚步猛地顿住。恨意还牢牢盘踞在心底,可看见他隐忍忍痛的模样,心口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揪。
“是孟沉的人袭击了你,对不对?”她下意识开口发问,语气里连自己都没察觉,带着一丝慌乱。
裴川抬眼看向她,沉默几秒,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开口:“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不用放在心上。”
“实验室有全套急救医药箱,你进来处理一下伤口吧。”话音落下,江淑灵自己都愣住了。理智明明告诉自己应当漠视、远离,可身体却下意识心软让步。
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沉默着走进法医实验室。酒精涂抹在破皮伤口上,刺痛刺骨,可他全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江淑灵蹲下身,小心翼翼为他缠绕绷带,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手臂上新旧交错、层层叠叠的疤痕,心底疑云更重。
若是裴川真的和孟沉一伙,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屡屡被孟沉的手下重伤袭击?
“你明明可以安稳依附孟沉,坐享便利,为何还要一次次以身涉险?”江淑灵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困惑。
裴川垂眸看向她低垂的眉眼,克制住想要轻抚她发丝的冲动,语气回归警员的本分与疏离:“捉拿罪犯,本就是警察的本职。”
又是这般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回答,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转瞬即逝的柔软。江淑灵包扎完毕,起身后退一步,重新恢复冷淡的神色:“处理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裴川轻轻颔首,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微停顿,低声叮嘱:“孟沉最近行事愈发疯狂,千万不要独自外出,务必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走入漆黑的夜色之中。实验室只剩下江淑灵一人,她站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一边是通话流言与证据带来的猜忌,一边是他一次次隐秘的庇护与负伤。
真相被层层浓雾死死包裹,她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裴川真正的立场。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暗流,早已在江城,悄然涌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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