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遗愿清单

短文哦

我哥死了,在他的葬礼上,我才发现他无名指上戴着我十八岁送他的戒指。

那枚廉价的银戒在我们决裂那天被我扔进了海里,可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捞了回来。

悼词念到最后一行,我听见司仪说:“孟霞先生一生无憾。”

可只有我知道,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

“想和景溯再看一次海。”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殡仪馆灰白色的外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一个人隐忍的泪。

过了午夜,雨势骤然密了起来,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网,把整个园区的尖顶、碑林、花圃都笼在里头。

景溯站在灵堂外的廊檐下,深色西装肩头洇出几团更深的湿痕。他没有打伞,那柄黑色的长柄伞搁在脚边,伞尖抵着水磨石地面,积了一小洼雨水。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里面很静。

循环播放的哀乐低低地压着空气,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门,像闷在水底的声音。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尖锐地划破那片沉闷,又很快被乐声吞没。灵堂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映出细密的雨脚。

景溯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烟夹在指间,始终没点燃。滤嘴被濡湿了一小截,他低头看了看,又塞回烟盒里去。

他本该进去的。作为……作为弟弟,他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资格。

来之前,孟霞的养母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小溯,你哥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最后一面,你得来送送。”

他握着手机,半晌才应了一声“好”。可此刻站在这里,那扇门近在咫尺,他却挪不动腿。腿像灌了铅,钉在廊柱与墙角的阴影里,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鼻尖冻得发红。

三天前,他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在开周例会。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孟霞的名字跳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景溯指尖顿了顿,划开那条消息。

“想和景溯再看一次海。”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标点。

只有这九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句被人从日记本上撕下来、揉皱了又展平的呓语。

景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对面的同事敲了敲桌面,提醒他该汇报上周的项目进度了。他回过神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回了两个字:“在忙。”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冲下,屏幕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

他以为还会有下一条。

从前无数次都是这样,孟霞发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等不到回应,隔一两个小时又会发来第二句、第三句,有时是拍一张路边的野猫,有时是转发一篇无聊的文章,有时干脆只是一个问号。然后景溯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对话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继续下去,像一根线,细得快要断了,却总在某个节点又被谁轻轻捻了一下,续上一小截。

可那天没有。对话框沉寂下去,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再也没有亮起过。

再然后,就是今天。

灵堂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司仪探出半个身子,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景先生,可以进来了。”

景溯弯腰拾起脚边的伞,靠着墙放了,又直起身,理了理西装的领口。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可扣扣子的时候,第二颗怎么也塞不进扣眼。他索性放弃了,就这么敞着外套,迈步跨进了那道门。

灵堂比想象中要小。花圈沿墙排了两列,百合与白菊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洁净气息,像消毒水,又像深冬的雪。正中挂着孟霞的遗照,黑白的,景溯记得这张照片。

那是孟霞三十二岁生日那天拍的,他在家里阳台上,手里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被景溯偷按了快门。照片里的孟霞侧过脸来,眉眼温驯,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阳光把他细碎的额发染成浅金色。

跟景溯记忆中最后那个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背影,判若两人。

棺木摆在正前方,深褐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盖半敞着,景溯走过去,远远地便看见了孟霞的面容。他躺在一层素白的绸缎里,穿着那身他从不肯穿的深色中山装——景溯记得有次逛街,自己指着橱窗里这件衣服说好看,孟霞瞥了一眼,嗤笑说“老头子才穿这个”。

此刻孟霞闭着眼,脸色是失血的苍白,嘴唇却不知被谁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不至于那么死气沉沉。浓密的睫毛合拢,投下两片浅青的阴翳。他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已经停了心跳的人,倒像是熬了太久、终于沉沉睡去。

仪式冗长而空洞。司仪的声音平板无波,念着孟霞的生平:某年某月某日生于某地,某年考入某大学,某年入职某公司,某年晋升某职。那些景溯知道或不知道的履历,被机械地铺陈开来,像一份工作汇报,像一份体检报告,唯独不像一个人活过的证明。

景溯站在家属席最边缘的位置,身后是孟霞的同事和几个远房亲戚。他听着前排压抑的哭声,看着孟霞的养母被两个女眷架着,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

而景溯只是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一截枯木,立在秋天的旷野里,风穿过他,雨打在他身上,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直到司仪念到悼词的最后一句话。那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尾音:“孟霞先生一生无憾。”

景溯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无憾?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孟霞拉着他去了海边。那是距他们小城两小时车程的一个野海滩,没有开发过,礁石嶙峋地散落在滩涂上,海浪拍上去,溅起雪白的碎沫。孟霞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沙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他回头冲景溯笑,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溯溯,”他喊他,声音被风扯碎又拼起来,“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海好不好?就这个日子,六月九号,雷打不动。”

那时的景溯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瘦得像根竹竿,顶着一头不服帖的乱发。他跟在孟霞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沙子陷下去,温热地裹住脚踝。

“谁要每年跟你来,”他嘴硬,耳朵却红了一片,“你赶紧上大学去,别在家烦我。”

孟霞走回来,兜头把一捧海水泼在他身上。景溯嗷一声跳起来,追上去要报仇。两个人在浅水里扑腾,浪涌上来,把他们一起推倒在沙滩上。

孟霞躺在他旁边,胸膛起伏着喘气,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海面上。

“溯溯,”他忽然正经起来,声音低低的,“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哥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伸手胡乱揉了揉景溯的头发,“算了,不说了。走,哥请你吃烤串。”

后来景溯才知道,那天孟霞本来想说的话,是“你自己要记得想我”。是孟霞养母后来告诉他的,说那天晚上孟霞回家,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自嘲地笑了,摆摆手说“算了,小孩儿不懂”。

他怎么会不懂。

他那时候就懂了。只是太骄傲,太年轻,太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的机会,是数着数的。

他们决裂是在景溯大二那年。冬天,快过年了。孟霞从工作的城市赶回来,那天晚上他们大吵了一架。

吵什么景溯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他看见孟霞手机里和一个女同事的合影,两个人凑得很近,孟霞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当时一股邪火蹿上来,指着那张照片质问孟霞是谁。

孟霞起初还笑着解释是同事,后来看他越闹越不像话,脸色沉了下来。“景溯,你管得也太宽了。”他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我交什么朋友,跟谁来往,轮得到你管?”

景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管你,我只是……他只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十八岁那个海边,想起孟霞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海”,想起无数个深夜孟霞主动发来的消息,想起那条被他反锁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通道。

那时候孟霞什么都跟他说,每天能打一个小时的电话,从食堂的菜色到实验室里养的小白鼠,事无巨细地往他耳朵里灌。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成了他给孟霞发消息,一条两条三条,有时过了半夜才收到一个疲惫的“嗯”。

“我不管你,”景溯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硬,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凭什么管你。你爱跟谁好跟谁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

高考结束那天,孟霞送给他的,说是毕业礼物。其实是他用暑假打工攒的钱买的,骗景溯说是奖学金买的。内圈刻着“MX”两个字母,孟霞名字的缩写。

景溯那时候傻,还问为什么刻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孟霞的,孟霞揉着他脑袋笑:“刻你的名字,你就永远跑不掉了啊。”

此刻那枚戒指被他攥在手心里,银色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濡湿,滑腻腻的。他盯着孟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碎的裂纹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像冬天湖面上炸开的冰花。

“还给你。”景溯把戒指扔出去。

不是递给孟霞,是扔,扬手一挥,银色的弧线划过半空,从他们所在的二楼窗口飞出去,落在外面黑沉沉的海里。

那枚戒指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坠落的星子,然后被浪头吞没,悄无声息地没了。

孟霞的脸色在那一刻白得像纸。

他站在窗边,海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景溯站在他身后,心跳得又急又重,肋骨下面像揣了一只扑棱的鸟。他想说你下去捞啊,你求我啊,你骂我啊,你怎么不说话。可孟霞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回身,从景溯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孟霞就搬走了。景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冲到海边,天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铅灰的雾气。

他脱了鞋往水里走,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他弯着腰在礁石缝里摸索,手指被锋利的贝壳划出好几道口子,血渗进盐水里刺得他龇牙。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浪潮涌上来把他推了个趔趄,他一屁股坐在水里,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他在海边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海面,晃得他眼睛疼。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家,冲了个热水澡,发了三天的高烧。

后来景溯听养母说,孟霞回了自己工作的城市,再也没回来过过年。

微信上他们偶尔还有联系,但话越来越少,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和偶尔一两条无头无尾的消息。

可有一件事景溯不知道。他后来才从孟霞一个关系最近的同事嘴里听说,就在他们决裂之后的那个周末,孟霞请了一天假,坐了最早班的高铁回来。他带着一副潜水镜,在腊月的海水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同事在电话里说:“孟霞回来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手上有好几道口子,可他笑啊,笑得跟捡了宝似的,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拿衬衫擦了半天。”

景溯听到这段话,是在孟霞的追悼会之后。

那个同事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讲,景溯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冬天的海风像刀子,可他在车里坐了整夜,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抽到嗓子发苦。

他想给孟霞发消息,打了好多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然后就再没有下文了。景溯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一年后孟霞生日,景溯跑遍了全城的金店,想找一枚一模一样的银戒。可那款早就停产了,师傅说可以定制,但内圈的刻字位置和深度要一模一样很难,除非有原版比着做。

景溯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叠现金,说那就做吧,尽量像。师傅问他要刻什么字,他说“MX”,孟霞名字的缩写。戒指做好那天景溯去取,银色的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攥在手里,攥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

那枚戒指至今还躺在他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一个空烟盒放在一起。

而现在,孟霞躺在这里。

景溯的目光终于从那句“一生无憾”上移开,落在棺中人的双手上。孟霞的手交叠放在腹部,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姿态。可景溯看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东西——那枚银戒。

银色的表面已经有些发乌,边缘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磨损过。可它确确实实地戴在孟霞的手指上,严丝合缝地箍着那一圈皮肤,像是生了根,长在了肉里。

景溯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发颤,想要去碰触那枚戒指。那枚被他扔进海里的戒指。那枚他以为早就被浪卷走、被沙掩埋、被鱼叼去筑了巢的戒指。

可它此刻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在孟霞的手上,戴在无名指上。

那个在腊月天跳进海水里找了一下午的傻子。那个被他骂走了之后还是偷偷把戒指捞回来的傻子。那个每年六月九号一个人去海边坐一整天的傻子。

“先生,请节哀。”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礼貌地拦住了他。景溯缩回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那枚戒指,他认得它。他认得那上面每一条细小的纹路,每一处氧化的痕迹。

那是他十八岁的整个夏天。

告别仪式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脚步凌乱,纸巾攒成一团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铅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空气里有焚烧纸钱的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打开手机,点进孟霞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天前,没有配图,只有那行字:“想和景溯再看一次海。”景溯盯着看了很久。

海还在那里。年年月月地涨潮退潮,冲上来又带下去无数东西。

有人捞回来的,有人没捞回来的。有些话扔出去的时候太容易,想捡回来的时候,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景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自己三天前回复的“在忙”,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哥,我们去看海吧。”

发送。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叹号,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抖。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没关干净,吱呀吱呀地刮着干涩的玻璃。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蒙雾的挡风玻璃,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眼泪砸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一个人终于落下、却已经迟了太久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