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带着透彻的凉。
天刚蒙蒙亮,薄雾裹着教学楼,整座校园还浸在静谧里。高三的晨读永远来得仓促又规整,天色未完全透亮,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白炽灯亮得刺眼,照亮满桌堆叠的试卷与书本。
所有人都顶着淡淡的困意,低头默读、小声背诵,嗡嗡的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是高三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开篇。
晨起的疲惫是均等的,没人例外。
只是有人会趁着晨读间隙低头揉眼、悄悄打盹,松松散散借着缝隙缓神,唯独沈逾白,从落座的那一刻起,状态就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脊背挺直,指尖抵着书页,唇瓣轻抿,低声背诵英语范文。
他的晨读永远精准、规整、毫无懈怠。
不偷懒,不涣散,连旁人本能的晨起松弛,他都习惯性省略。
早自习过半,课代表从前排往后传新发的英语周报。
纸张一张张递过来,簌簌轻响。前后桌借着传纸的空隙,小声搭两句闲话,消解晨起的困倦。
“这周周报也太多了,根本写不完。”
“今早真起不来,全程靠意志力撑着。”
“还好这周周末能放半天假,总算能喘口气。”
细碎的交谈轻轻掠过,短暂又寻常。
报纸传到第三排,落在沈逾白手里。
他抬手接住,习惯性将纸张对齐桌沿,平整压好,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随后低头继续背诵,丝毫没有分神。
后排位置,陆昼刚背完一段单词。
他眼底带着晨起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是舒展的状态,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听着身边同学的碎碎念,偶尔轻轻点头附和,松弛又坦荡。
他从来都是这样,累但不紧绷,倦却不阴郁,能接住高三所有的枯燥,也能坦然接纳所有疲惫。
视线无意识往前落了一眼。
还是那个安静的背影。
一动不动,不声不响,在满室松散的晨读氛围里,独自绷着一身紧绷。
陆昼的目光停留得极轻,转瞬收回,继续低头翻看自己的单词本,没有多想,没有深究。
一整个早自习,风平浪静。
晨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光彻底大亮,薄雾散尽,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落进来,温柔地铺在桌面。
课间十分钟,瞬间打破沉寂。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打水的、接水的、趴桌补觉的、互相问题目的,人声错落,烟火气十足。
陆昼拿起桌边的水杯,和同桌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风很轻,带着秋日干燥的暖意,吹散了晨起积攒的闷倦。栏杆边围满透气的学生,三三两两闲聊,消解一早的疲惫。
两人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题目。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教室走出来。
沈逾白拿着透明水杯,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他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样子,步履轻缓,沉默寡言,不张望、不停留,周身淡淡的疏离感,将所有热闹隔绝在外。
走廊人多嘈杂,他刻意贴着墙边行走,尽量避开人群,缩着自己的存在感。
陆昼原本和同桌说着话,视线余光淡淡扫过那道身影,不经意间多看了两秒。
饮水机旁只有沈逾白一个人。
他弯腰接水,脊背微微弓起,身形看着格外单薄。水流哗哗落在杯底,他安静等着,侧脸冷白沉静,没半点多余动作。
等接满温水,他拧好杯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刚好迎面遇上往回走的陆昼。
走廊不算宽,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前后没有旁人,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退远了半分。
这是继林荫道雨夜、操场无数次遥遥相望之后,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沈逾白脚步微顿,下意识往侧边轻轻让了半步,习惯性避让人群,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与内敛。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陆昼脚步也随之停下。
少年眉眼弯弯,带着一贯干净温柔的笑意,语气随意又平和,是普通同学最自然不过的搭话,没有丝毫刻意。
“早自习一直在背范文?”
很轻的一句话,随风落在耳边。
没有试探,没有探究,没有多余的亲近,只是课间偶遇,随口一句寒暄。
沈逾白愣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他很少被人主动搭话。
两年同班,他沉默透明,隐在角落,几乎没有同学会特意和他闲聊。更何况是陆昼这样永远坦荡明亮、身处人群中央的人。
他抬眼,对上对方温和带笑的眼眸。
阳光落在陆昼眼底,亮得干净纯粹,坦荡又无害。
沈逾白压下心底细碎的波澜,轻轻颔首,声音偏轻偏哑,很规矩地应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克制、清冷,不多言、不拖沓。
陆昼看着他过分拘谨的模样,笑意没变,语气依旧松弛自然,随口接了一句:“你背书很稳,全程没歇过。”
只是一句纯粹的认可,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夸赞,不带任何私心,不带任何特殊。
沈逾白眸色微动,依旧只是安静点头,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陌生的善意,不习惯闲谈,也不敢多言。
走廊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短暂的两句对话,干净、清白、恰到好处。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拉扯。
陆昼本就是随口一问,见他不爱说话,也没有继续搭话,很自然地侧身让开道路。
“回去吧,快上课了。”
语气温和,分寸得体。
沈逾白轻轻“嗯”了一声,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能隐约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秋日暖阳的味道,清淡又舒服。
他脚步平稳,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心跳悄悄乱了半拍。
短短十几秒的偶遇,是他枯燥紧绷的高三里,最猝不及防的一点温柔。
陆昼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走进教室,眼底笑意浅浅,没有多余思绪。
只是随口聊了两句而已。
寻常课间,寻常偶遇,寻常闲谈。
可风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两个永远遥遥相望、毫无交集的人,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很浅、很淡、很克制。
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细沙,没有惊起巨浪,只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极轻极缓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