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高三,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松脱身。
漫长的白昼被试卷和刷题填满,连风穿过教学楼的味道,都带着纸墨与疲惫的沉闷。日复一日的周测、订正、复盘,压得每个学生心口发沉,倦怠是笼罩整层楼的常态,无人例外。
下午理化连堂习题课结束,短暂的课间喘息,是所有人唯一的缓冲。
教室里不再有紧绷的刷题声,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叹气与细碎交谈。大家撑着发酸的脊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三三两两靠在一起闲聊,消解片刻的疲惫。
后排两个男生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搭着话。
“真扛不住了,这题量谁熬得住,我脑子现在都是木的。”
“昨晚刷题到一点,今早六点起床,天天连轴转,纯靠硬撑。”
“下周又要月考,根本没时间休息,越考越慌。”
周遭皆是如此,抱怨归抱怨,没人真的松懈,只是疲惫积攒多了,总要随口吐露两句。整个教室松弛又倦怠,是高三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陆昼抬手揉了揉眉心,缓解眼底的酸涩。
他和所有人一样,被课业推着往前走,一样疲惫,一样难熬。只是习惯性不把情绪挂在脸上,课间会顺着大家的节奏,稍稍放空休息。
他侧耳听着身边人的闲聊,指尖随意转着笔,视线漫无边际地扫过教室。
就是这一次无心的扫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下意识停顿下来。
满教室的人,都在借着十分钟课间喘息。
有人闲聊吐槽,有人趴桌小憩,有人互相对题查漏,哪怕只是静坐发呆,也会短暂放下笔,卸下片刻紧绷。
唯独沈逾白。
周遭所有的松弛与喧闹,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他依旧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低头垂眸,手里的笔没有停下分毫,专注订正着习题,动作稳定、连贯,没有一丝停顿。桌面一尘不染,书本齐齐整整,在满屋略显杂乱、人人疲惫潦草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休息、不发呆、不闲聊,甚至没有抬手揉一下酸涩的眼睛。
仿佛这短短十分钟的课间,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息时间,只是又一段无人打扰的刷题时光。
前排两个女生收拾错题本时,小声聊着天,声音轻细,刚好落在不远处。
“我真的佩服能全程坐得住的人,我每节课必歇两分钟,不然脑子根本转不动。”
“你看沈逾白,他好像从来不休息的,课间永远在做题,从没见他跟人扎堆说话。”
“他也太拼了吧,两年了,天天这样,从来没变过。”
“感觉他除了做题,什么都不参与,集体活动也很少见他。”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没有恶意,只是普通人对异类状态的随口感慨。
陆昼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听完这些话,视线停留得更久了些。
他从前很少刻意关注班里的陌生人。
同班两年,沈逾白太过安静,太过透明,永远独来独往,隐在教室角落,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大家各自忙着学业,自顾不暇,没人多余精力留意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同学。
可此刻满室松弛倦怠的衬托下,沈逾白近乎偏执的自律与紧绷,格外显眼。
所有人都在疲惫中寻找喘息的缝隙,这是高三学生的本能。
可他硬生生堵死了自己所有松懈的余地。
上课铃响起,闲聊声瞬间消散,教室迅速恢复安静。
所有人重新拿起笔,收回散漫的心神,投入新一轮的刷题。倦怠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不少人落笔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懵然,节奏慢了半拍。
唯独沈逾白的状态,无缝衔接,没有丝毫拖沓。
他从没有课间收不回的心绪,没有疲惫带来的迟钝,从睁眼到上课,从白天到傍晚,永远维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一刻不松。
后半节自习,班里依旧是低低的翻书声与落笔声。
中途有课代表起身分发新的试卷,来回穿梭,偶尔和同学小声叮嘱两句,打破短暂的寂静。
“新的真题卷,今晚晚自习写完,明天统一讲。”
“最后两道大题难度高,不会的可以先空着。”
众人纷纷应声,接过试卷翻看,偶尔两两低声讨论题型难度。
整个教室动静错落,松紧有度,是最真实的高三自习状态。
只有沈逾白,始终置身事外。
接过试卷迅速平铺对齐,提笔就写,动作干脆利落,不张望、不闲谈、不参与任何人的讨论。哪怕身边同学低声交流解题思路,他也丝毫不受干扰,固守着自己的节奏,安静又孤绝。
陆昼写完手头的题目,短暂放空调整状态。
他的视线又一次无意识落在那个角落。
他终于真切察觉到,沈逾白的不一样,从来不是刻意的特立独行。
是所有人都在顺应高压节奏、松紧交替地熬日子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死死紧绷,无一刻放松。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执拗,没有人清楚他为什么不肯给自己半分喘息。大家只看得见,这个坐在角落的男生,永远安静、永远努力、永远孤身一人。
傍晚时分,天光渐渐暗淡,夕阳透过窗户,投下薄薄的余晖,给桌面的试卷镀上一层暖光。
教室里的氛围愈发慵懒,连日熬夜刷题的疲惫彻底涌上来,大半同学速度放缓,偶尔抬手撑脸、闭目缓神,无人苛责,也无人例外。
后排又传来小声的抱怨。
“天黑就犯困,根本顶不住晚自习。”
“再熬几个月就解放了,现在只能硬扛。”
“真羡慕心态稳的,我天天焦虑到睡不着。”
人声细碎,随风飘散。
昏暗温柔的光影里,所有人的疲惫都坦荡又真实。
只有沈逾白依旧未变。
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室内光线昏暗到字迹模糊,他才极其轻微地停下笔。长久紧绷的神经早已透支,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肩背酸胀早已累积到极致。
他没有任何大幅度的放松动作,只是极轻地垂眸,指尖快速蹭了蹭酸涩的眼尾,随即重新坐直身体,稳住心神,等待晚自习铃声响起。
全程隐忍,全程克制。
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短暂显露,又被他飞快藏好。
这细微至极的一幕,恰好落入陆昼眼底。
他没有多想,没有探究,更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在满室众生皆疲、人人顺势松弛的常态里,那个始终逼自己硬撑、从不示弱、从不松懈的身影,太过与众不同。
仅此而已。
陆昼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
他依旧没有特殊关注,没有刻意在意。
只是无数个普通的课间、无数次无意识的扫视里,这个沉默紧绷的身影,慢慢从全班几十个人里,悄悄留在了他的余光里。
风穿过窗缝,拂动桌角的试卷,轻轻簌簌作响。
教室里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题海,所有人依旧在疲惫里苦苦支撑。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陆昼的视线,会开始习惯性掠过那个安静的角落。
没有偏爱,没有心动。
只是那一份不合群的、沉默孤勇的倔强,足够让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下意识多看两眼。
伏笔极轻,极慢,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