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解庐的堂屋里聚了人。
半截李来得最早,天色刚蒙蒙亮就到了。他在堂屋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启山和解九爷还有张小鱼是一起来的,吴老狗抱着三寸钉跟在后面,齐铁嘴打着哈欠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解优从书房出来,把石函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

“人到齐了。”(站在八仙桌旁边,看了一圈)“半截李,你来说怎么开。”
半截李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很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他把刀放在桌上,推到解优面前。

“用这把刀,在合缝线上划一圈,刀锋蘸我的血。”
“蘸血划一圈?”(拿起刀看了看)


“对。当年埋石函的时候,张家那支分脉的主事人把自己的血滴在合缝线上封了口。血干了之后石函就合死了,外力打不开。只有用同一脉的血再涂上去,合缝线才会重新松动。”
半截李伸出左手,把衣袖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

“划吧。”
解优拿着刀,看了看半截李的手腕,又看了看石函。她把刀锋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半截李的手腕。她的动作很稳,刀锋在他腕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迅速把刀身侧过来,让血顺着刀刃流到刀面上,然后放下半截李的手,转手将涂了血的刀锋对准石函的合缝线,沿着那道极细的线慢慢地划了一圈。
血抹上合缝线的那一刻,石函表面有了反应。那道线像是活了过来——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变得清晰了,颜色从青灰转成了暗红,然后整道线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沿着合缝的轨迹缓缓流动了一圈。

“开了。”
解优伸手按住石函的上盖,轻轻一提——盖子松动了。她没有用力掀开,而是先掀了一条缝,看里面有没有机关或异味。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从石函里飘出来,像是陈年的檀木混着某种干枯草药的味道,不呛,但闻起来很古老。
她确认没有机关之后,才把盖子完全掀开,放在桌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一步——石函内部衬着一层黑褐色丝绒,已经旧得发脆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丝绒正中央放着一件东西。
是一件青铜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绿,锈色均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牌面上刻着两行字,笔画比隔世楼青铜匣上的要粗一些,字体也不尽相同。解优把令牌从石函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就着光看那两行字。
“张氏宗脉,归位东南。”

解优把令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的是一幅图——一座山,山脚有一条河,河对面画了几间简略的屋子轮廓。屋子的结构很特殊,是那种南方少见的院落,四四方方的,院子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抬起头):“张氏宗脉归位东南,这幅图画的是长沙。”


(凑过来看):“长沙?东南方向……长沙城东南?”

“长沙城的东南边,有一座旧式的张家院子。张家分脉迁走之前,在长沙东南角留下了一处老宅。地方不大,早就荒了,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已经破得没法住了。”

“那座老宅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了。”

“那座老宅有没有地窖?”

“有。地窖口被封了,封口的东西不是砖头,是一种很硬的材料。”

“那就对了。”(靠在椅背上)“老宅的地窖里还有东西。当年张家分脉从隔世楼带走的不止一件,一部分埋在了张谷,另一部分留在了长沙老宅的地窖里。这块令牌就是去开地窖的钥匙。”
吴老狗把三寸钉放在地上,狗腿子绕着石函转了半圈,鼻子嗅了嗅那块令牌,然后退后两步坐了下来,歪着脑袋看解优手里的东西。
“老宅地窖里的东西可以先等等,石门的事要紧。”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老狗,你带两个人在谷口盯着,霍文海如果有动静及时报回来。老八,你在长沙这边盯着鸠山的动静,她这几天太安静了,不像是没有后手。解老九——”

我的人在辰溪和老鸦峰之间布了几条线,霍文海就算从谷底出来了,也走不了太快。沿途都有人看着。”

“好,那就分头做事。令牌先在解庐放着,等石门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解家姑娘,那块令牌上的字你认全了?”
“认全了。”


“东南老宅地窖里有什么,我爷爷没记下来。但他写过一句批注,说‘张氏归位东南之后,隔世楼下的匣子才能算完整的’。”
半截李说完坐着轮椅慢慢向巷子里移动,没有再回头。
解优站在堂屋里把那句话想了一会儿,张氏归位东南之后,隔世楼下的匣子才算完整。也就是说,隔世楼那只青铜匣、张谷石室里的石函、东南老宅地窖里的东西,三件是一体的。她拿了匣子、取了石函、找到了令牌,还差最后一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令牌,“张氏宗脉,归位东南。”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那座山和那条河的构图。她认出了那座山的轮廓——是岳麓山,那条河是湘江。湘江对岸画了几间简屋,院子中央画了一个圈。
长沙东南、湘江东岸、一座带院子的老宅、院中有地窖。
她转身进了书房,把令牌和石函一起锁进了书柜里。
解优把铜盘背面描下来的字、半截李爷爷笔记里复原出来的段落、齐铁嘴那本书里的地图和“开门之契”那页,全部摊在桌上重新顺了一遍。一根线从隔世楼拉到张谷,又从张谷拉回长沙东南。铜盘、石函、令牌,三样东西是同一串锁链上的三环,最后一环在东南老宅的地窖里。
她正画着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向窗外——吴老狗抱着三寸钉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有点不对。他进了堂屋,然后走到了书房门口。

“谷口那边传消息回来了,霍文海从石门里面出来了。”
(放下笔):“出来了?”


“石门从里面被炸开了半边,霍文海带着一个日本人从那半边跑出来了,他带的人折了三个在里面。佛爷的人在谷口拦了一下,没拦住——霍文海手里有炸药,拼着命冲出去的,往东面跑了。”
“往东?没往长沙来?”


“没有,他往东跑了一段之后消失了。老八查了他跑的方向——东北方向。解大小姐,东北方向是哪里?”
解优站了起来,东北方向,长沙东南老宅。霍文海从张谷的石室里跑出来之后没有往长沙来,而是绕开了长沙的方向——除非他知道东南老宅的存在,绕路往那里去了。
“那块令牌在解庐,他没有令牌进不去地窖。”

解优忽然顿住了,霍文海在张谷石室里被困了那么久,如果那间石室的墙上有四幅图——跟石门上的五步对应,会不会也有跟东南老宅相关的记录?
“他看到了石室里的图,石室四幅图里面也许有一幅画的是东南老宅的位置。他不知道令牌在这里,但他知道要去哪里找。”


(脸色沉下来):“那他去了东南老宅,就算没有令牌他也可能硬拆地窖。他不是没拆过——”
“我知道。”

解优站起来,从书柜里拿出那只青铜令牌,用布包好。
“霍文海带了炸药,能从张谷石室里炸出一条路来,也能炸开一个老宅的地窖口。你告诉佛爷,我去东南老宅,拦住他。”


“你一个人?”
“张小鱼跟我去,再加两个人,佛爷那边还有人手,越快越好。”

吴老狗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安排车。解优把令牌包好放进帆布包里,背到肩上,又检查了腰间的勃朗宁。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张小鱼已经在院子里了。

“佛爷的人在路上接应我们,东北方向有两批人已经在往老宅那边赶了。”
“嗯。”

解优绕过他往大门口走,张小鱼跟上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饼,一个递给解优,另一个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解优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饼,接了过来。
“你从哪里拿的?”


“早上厨房蒸的。”
张小鱼说完没有等她再问,走在了前面。
解优把饼收进包里,两个人上了吴老狗安排的车,往长沙城东南方向开。二十分钟之后,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外面。巷子窄得进不去车,张小鱼先下了车,解优跟下来,吴老狗留在车里待命。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一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门上的漆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解优推开门,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地面铺着青石板,大部分已经被野草顶裂了。正屋的瓦塌了一半,几根梁柱斜撑着,随时会倒下来。
她穿过院子往后走,在后院靠墙的位置发现了一块地面跟别处不太一样——青石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且边缘的缝隙里没有长草。她从包里取出小铲子撬开那块石板,下面露出的是一块金属盖板,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厚,边角处有明显的撬痕——新鲜的。
霍文海来过了。
(蹲下来看那道撬痕的深度):“撬了一半,没有撬开。”

张小鱼站在她身后扫视了一圈整个院子。

“人还在附近,撬痕是新的,他撬不开盖板,不会走远。”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块金属盖板。盖板不大,约莫三尺见方,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只有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跟她手里那块青铜令牌的边缘完全吻合。
她蹲下来,从包里取出青铜令牌,对准盖板中央的凹槽,轻轻放了进去,严丝合缝。
等了片刻,盖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拿起令牌翻了个面重新放进去,还是没有反应。她把令牌收回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确认背面是有字的,然后重新放回凹槽里,依然是字面向下,仍然没有动静。
“这块令牌不是直接开地窖的,它是钥匙坯——或者说是容器,应该需要和别的东西合在一起才能用。”

张小鱼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块盖板。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了一圈,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下院子的方向和周围的地势。

“院子东南角有棵老槐树,死了,干枯了至少三年。如果这块地是别的地方迁过来的土,盖板下面应该是空的。有人在盖板旁边种了一棵槐树,槐树的根压住盖板的边缘,用根的张力锁死了盖板。”
解优跟着他看过去,院墙东南角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已经枯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桩子。她走过去看了看那棵树的位置——它的根系正好有一部分覆盖在金属盖板的边缘下方。
“要把树挖掉。”

张小鱼走过去,在枯槐树旁边蹲下,用手扒了一下树根周围的土,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开始挖。解优也蹲下来帮他把松动的石块搬开,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配合得还算默契。大约一刻钟之后,枯树桩周围的土被挖开了大半,几条主要的根露了出来。张小鱼用刀把一根粗壮的根从中间切断,然后用力一推,树桩连带着剩下的根从土里歪斜出来,倒在了旁边的地上。
金属盖板露出来的面积比刚才多了大约两寸。解优重新蹲下来,拿起令牌对准中央的凹槽,这次令牌放进去的时候,盖板内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她没有急着动,等了两息,然后握住令牌的边缘,逆时针转了小半圈。
盖板松动了。她抬头看了张小鱼一眼,然后握住盖板的边缘,用力向上拉。张小鱼也伸手接住了另一侧——两个人合力把金属盖板掀了起来。洞口不大,下面是一截铁梯,笔直地通向下方的黑暗。
解优从包里拿出手电,往洞口照了照。铁梯的锈迹不算太重,目测还可以承重。她弯下腰,脚踩上第一级铁梯。

“我先下。”
解优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侧过身,一手撑着洞口边缘,踩到了铁梯上。他的动作轻而稳,几步就下到了底,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下来吧。”
解优收好令牌,踩上铁梯往下走。铁梯比她预想中要长——大约下了三米多才踩到底。地面是硬的,不是泥,像是夯实的三合土。手电的光往周围照了一圈。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道的入口处,窄道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很规整。张小鱼已经沿着窄道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前面等着她。
她走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窄道往里走。大约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字——“张”。
解优在门前站定,把手电的光打在门上。门是木制的,但表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钉着整齐的铜钉。门没有锁,她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砖,地面是平整的三合土。地窖正中央放着一只木头箱子,箱子不大,表面涂着一层黑漆,漆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解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箱子。箱子没有锁,搭扣是松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小鱼,他站在门口的位置,面朝来路的方向。她转回头,伸手把搭扣掀开,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脆的油布,油布下面露出一些东西。最上面是一叠信纸,纸面泛黄,字迹隐隐透出来。她把信纸拿起来,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下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青白。
她先把信纸翻开看——第一页上面写着:“致张氏后人”。接下来的几行字是用旧体文言写的,大意是:张氏一支分脉在湘西张谷埋了“宗器”,在长沙东南老宅地窖封了“宗籍”,两相合拢,方为张氏百年守护之物。此物并非财宝,乃一套记录。记录所载,是当年张氏先祖在西南夷地发现的一处上古遗迹的方位与进入之法。
解优翻到第二页,后面的内容开始具体起来——提到了一处名为“陨渊”的地方,在湘西以南的深山中,山势险峻,终年有雾。张氏先祖认为那处遗迹关系到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但进入需要三把钥匙:青铜匣、石函、玉牌。她把这几句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拿起下面那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册子里画的是地图——比齐铁嘴那本书里夹的地图精细得多,山川、河流、关隘、标记,甚至连山峰的海拔高度都用数字标了。
她合上册子,从箱底拿起那块玉牌。玉牌入手温润,触感极好。她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了两个字:“陨渊”。
她把所有东西放回箱子,合上盖子,站了起来。张小鱼还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动,但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里面有东西,一本册子,一叠信,一块玉牌。信上写的是——隔世楼和张谷的东西,都是‘钥匙’。真正要打开的东西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陨渊,湘西以南的深山里。”

地窖外面传来了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张小鱼侧耳听了几秒。

(低声):“霍文海回来了,不止一个人。”
(弯腰抱起那只木箱):“走。”

张小鱼转身带路,两人沿着来路快步往外走,上铁梯的时候张小鱼先上去,然后伸手拉了解优一把——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稳而有力,把她拉了上去,在她踩实地面之后立刻松开了手。他弯腰把金属盖板拉回原位,然后四下一扫,把枯槐树的桩子拖过来压住了盖板的一角。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外走,刚走到巷口,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走这边。”
张小鱼拉了一下她的袖口,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解优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在迷宫般的老巷子里穿行。张小鱼脚步极快,但每一次转弯都先回头确认她跟上了没有。转了两个弯之后,他停了下来,把她按到一面凹进去的墙壁后面,自己站在她前面半臂的位置,侧身挡着她。
巷子口有脚步声跑过去了,没有停下来。张小鱼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阵脚步声远去了,才侧过身。

“走了。”
解优从他身后走出来,抱紧了怀里的木箱。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吴老狗的车还停在路边。吴老狗瞧见他们出来,打开后座车门

“上车。霍文海的人往老宅那边去了,不过你们拿出来了就好。”
解优坐进车里,把木箱放在膝盖上。张小鱼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调头往解庐的方向开去。
她听着前座张小鱼跟吴老狗低声说巷子的路线和霍文海的人数,声音不大,她没有睁眼,但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木箱的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