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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码头

九门解语花

万里归帆泊沪滨,海风拂面洗风尘。回眸一瞥深如井,知是九门同路人。

四月初的上海,黄浦江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照成暖融融的金色。德国邮轮“拉斐特号”的烟囱还在冒着余烟,舷梯已经放了下来,旅客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

解优提着一只德国制的深棕色皮箱,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里。三十四天的海上航程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驼色薄风衣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素白衬衫的袖口扣到第二颗,深灰色高腰西裤的裤线笔直,连头发都只用一根乌木素簪稳稳地挽在脑后。

她生得白,眉眼精致,走在码头的人群里像一滴清水落进了浑汤。旁边几个穿短打的脚夫瞧见了,手里扛着的货都忘了换肩。她的目光在接站的人群里平平稳稳地扫了一圈。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大的“解”字。穿半旧青布短衫,一张敦实的圆脸晒得黝黑,笑得眼角全是纹路——老赵,在解家干了快二十年。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大小姐!这儿这儿!”(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上下打量着)“瘦了瘦了!”

解优

“头三天吐得厉害。”(声音轻轻的,尾音带着一点德语咬字的习惯)“后面就习惯了。”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拎着箱子一边引路一边絮叨):“九爷本来要亲自来的,可长沙那边实在走不开。霍文海闹得凶,九爷得坐镇。火车票已经订好了,今晚就发车,头等包厢,两天到长沙……”

解优

“大哥电报告诉我了。”(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不慢)“霍文海拿‘通日’做文章。”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子):“大小姐连这个都知道?”

解优

“隔着欧亚大陆,该知道的还是能知道。”(嘴角弯了一下)“九门的事大哥不说,自有人告诉我。”

解优

老赵“哦哦”了两声,便不再多问了。

两人穿过码头广场往停车场走。解优的步伐从容,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四周——这是解家人从小刻在骨头里的警觉。就在她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余光里捕捉到了什么。

码头左侧的廊柱下,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普通,穿在他身上却显出一种利落的挺拔。肩宽腰窄,站的姿势极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脸上戴着一只黑色棉布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那双眼睛很沉,不是阴鸷,不是凶狠,是深——像结了薄冰的潭,光线照进去都探不到底。眼皮薄薄地覆着,眼珠漆黑,看人的时候目光极静,静得让人心里无端发毛。

他也在看她。隔着十几步,四目碰了一碰。解优说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像一把极钝的刀,不锋利,却压着旁人看不透的力道。她在柏林见过不少人,教授、军官、街头混子、江湖客,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这样的。

她的脚步没停,视线也没有多停——不过两秒,便自然移开了,可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大小姐,车在这边。”(拉开了别克轿车后座的门)

解优坐进去,车子驶出码头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根廊柱。空了,刚才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只是她海途太久生出来的错觉。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大小姐看什么呢?”

解优

“没什么。”(靠进座椅里,窗外的梧桐树影从脸上滑过)“老赵,长沙那边,霍文海最近还做了什么?”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叹了口气,一边开车一边讲):“霍署长三天两头递黑状,说九爷在日本读过书是“通日分子,隔世楼那边佛爷压力也大,401部队的人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九爷这些日子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解优

“隔世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表面上是一座废道观,在城外三十里的荒山上。可底下不简单,401部队最后有人看见就在那附近。佛爷派人查过,说底下可能是一座大墓,而且——”(顿了一下)“跟张家有渊源。具体的,老奴就不清楚了。”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透过后视镜看了解优一眼):“大小姐回来,九爷心里松快些。您学问大,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

解优没接话,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四月的风吹进来,裹着黄浦江的气息和法租界洋梧桐新叶的清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和那双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睛。

长沙有她大哥,有解家三代人的基业,有那些她走了三年也没放下的人和事。

还有那个人,她总觉得他也会去长沙。没来由的直觉,可她从来都信自己的直觉。

车子拐过弯,梧桐的影子在车厢里明明灭灭。解优合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解优

“老赵”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哎,大小姐!”

解优

“回长沙以后,帮我约霍仙姑。我要见她。”

解优
路人甲
路人甲

老赵:“是。”

窗外的街景向后飞去,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朝着长沙的方向。海风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前面是湘江的烟雨,和九门底下那些等着被掀开的东西。

解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