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短促、惨烈,只响了一声,便被浓重的黑夜吞得干干净净。
风声骤停,整座私塾阁楼死寂如坟。
林砚攥紧那本烧焦的手记,起身直冲下楼。
“是王家裁缝!肯定是他!”村长吓得腿脚发软,紧跟在后头,声音都在破音,“当年就是他!强行改短苏小姐的嫁衣袖摆,说‘人不配嫁衣,衣要配命’,活活羞辱她!”
夜色漆黑,村西巷道青苔湿滑,两旁老屋黑窗紧闭,像无数只闭眼的死人。
越靠近裁缝铺,空气越冷。
不同于普通阴冷,这里的寒,是贴着骨头、带着尸气的冻。
裁缝铺木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细细一线暗红烛光。
屋内亮着灯,却静得听不到半点呼吸声。
林砚抬手推门。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比前两桩命案,更为凄厉刺骨。
老旧的裁缝案板正中央,跪着六十多岁的王裁缝。
他端端正正跪地,上身挺直,头颅低垂。
双手平放在案板上,十根手指,全部整齐切断。
断口平整,不是刀具砍剁,是被红线生生勒断,断面细密如针割,鲜血染红了整块深色裁布。
十截断指,整整齐齐排列在案板一侧。
每一根指头上,都穿着一根红绣线。
红线牵指,一针一线,正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默默修补当年那件残破的嫁衣布料。
簌簌、簌簌。
针线穿梭声清晰入耳。
没有凶手,没有活人,只有断指自绣。
残血染布,红线游走,破败的旧嫁衣纹路,正在一点点被补全、缝平。
“断指裁衣……”林砚眸光沉到底部,心底寒意翻涌。
当年王裁缝亲手裁改苏晚卿的嫁衣,辱她嫁衣、轻她性命。
如今鬼新娘以最极致的中式酷刑回偿:
你动我一寸嫁衣,我废你十指针线。
案板墙壁上,贴着一张四十年前的旧衣样图纸。
图纸空白处,用鲜血绣出一行字,字迹纤细柔媚,怨毒刺骨:
裁我婚衣者,无指可执针。
村长扶着门框,不敢多看,胃里翻江倒海:“太准了……每一个人的死法,全都是照着当年做的恶来的……”
林砚戴上手套,俯身勘察现场。
依旧是完美密室。
门窗从内部扣死,屋顶瓦片完好,地面干净无脚印。
唯一的线索,是案板角落落下的半片干枯海棠花瓣。
苏家老宅早已枯死的海棠树,唯独闹鬼、行凶之时,会落出花瓣。
这是鬼新娘现身的印记。
视线扫过满地血线,林砚忽然捕捉到一处反常的细节。
前两次命案,嫁衣只补一针、三针。
这一次,整整补了七针。
七针落定,嫁衣右侧大半残破纹路,尽数补齐。
进度骤然加快。
“杀人速度变快了。”林砚低声凝语。
怨气越积越重,藏在暗处的主谋始终沉默观望,逼得鬼新娘的复仇越发急迫。
她在加速收债。
剩下的活人帮凶,时日无几。
林砚目光落回那十截断指上。
断指绣布的最后一针收线处,红线绕出一个小小的闭环结。
结心裹着一枚极小的、刻着姓氏的旧铜扣。
铜扣锈迹斑斑,是四十年前老宅家丁的服饰扣。
“下一个,是当年守院的家丁。”
林砚瞬间起身。
十人名单里,两名守院家丁当年奉命锁死绣房门窗,任凭苏晚卿哭喊哀求,寸步不离,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屋内。
就在他准备动身寻人之际——
头顶烛光骤然猛地一跳。
屋内灯火瞬间由红转青,幽幽鬼火摇曳不定。
裁缝铺的镜面骤然映照出虚影。
铜镜之中,缓缓浮现一道红衣女子身影。
她背对镜面,凤冠歪斜,红嫁衣拖地,一双三寸绣花鞋干净无瑕。
她缓缓、缓缓转过头。
镜中侧脸惨白如纸,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空白的红锦缎。
唯有唇间,衔着一根鲜红海棠针。
她隔着镜面,静静看向林砚。
无声对视。
良久,镜中虚影抬手,纤细指尖轻轻点向林砚的胸口。
对应着婚帖上绣下的那个字。
随后,虚影缓缓消散。
铜镜表面,凝出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汇成一句话:
剩下六人,今夜尽归尘。
夜风狂灌屋内,所有门窗同时剧烈震颤。
青乌村整片夜空,彻底被黑云压死,不见半点星光。
复仇之夜,才刚刚开始。